隱隱約約已經猜到一點,可是當那條熟悉的孔形通道出現在眼前,她仍舊幾乎不能置信。
那通道並不長,圓形的甬道,通向黑絲絨般的夜幕,盡頭只是天,而他含笑,向她伸手。
她將手將到他手中,一步步往前走。
他們走得極慢,他攥著她的手,大半個身子已經不得不倚靠著她,她就這樣握著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一直走到圓形的孔窗前,風chuī拂著她滾燙的臉頰,而視野豁然開朗,他們立在金茂之巔,立在瓊樓玉宇之巔,立在這城市之巔。幾乎如同立在這繁華世界之巔。
天與地之間,是陸家咀無數樓宇,不遠處的東方明珠,剛剛亮起燈。
幾乎是突然之間,對岸外灘建築物所有的燈齊齊亮了,華然璀璨,像是一顆寶石,熠熠生輝,流光溢彩。無數金色的燈光燈柱,she燈掃勾出建築的輪廓,仿佛一卷雕鏤jīng美的金箔畫,華麗得幾乎奢侈,鋪陳在眼前的盛世繁榮。
風chuī動他們的衣裳,飄飄拂拂,衣袂若舉,而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仿佛是做夢一般,明明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可是不能相信,喃喃說道:“新聞從沒有預告,說今晚上海會燃放焰火。”
他微笑:“是啊,可後來有關方面突然覺得,如果今晚不燃放焰火,不能體現歡樂祥和的新年氣氛。”
冠冕堂皇,理直氣壯得如同一個真正的謊言。
她不能置信,無法言語。
天空中隱約傳來沉悶的“嘭”的一聲,一朵碩大無比的金色花朵絢麗突然綻放在夜幕上,越開越大,越綻越亮,幾乎點燃大半個夜空。
美麗得幾乎不可思議。
兩三秒鐘後,又是沉悶的一響,一朵更大的璀璨花朵劃燃夜空,眩目如琉璃碎絲般的弧光割裂整個夜空,隱隱似有無數人在驚呼,浦江兩岸的人流幾乎在剎那間停止涌動,無數人抬起頭來仰望天空。
煙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綻開,將夜空點燃如同白晝,紫的、紅的、橙的、藍的、綠的……無數顏色夾雜著無數金色銀色的弧光噴簿,像是最絢目的花園,奼紫嫣紅盛放在黑色夜幕。又像是噴濺的無數道流星雨,在空中劃出最迷離最流灩的弧跡,把黑絲絨般的天幕,割裂成流離的碎片。在這些明艷的光線里,每一朵煙花盛開,她的臉就被映成最明亮的光彩,而每一朵煙花凋謝,她的臉就朦朧未明。在無數煙花盛放與凋零的間隙,她只是凝望,任憑人間最絢爛的顏色,在自己面前陳現最美麗的景致。
數萬人在仰望著驚艷的時刻。
這城市在這一刻,綺麗風華,傾城絕代。
她只是凝望著那絢目不似人間的美麗景象,而他只是凝望她。
絢麗、盛開、綻放、璀璨……即使每一次凋謝也美得那樣絢烈。
他說:“佳期。”
她的臉頰被煙花絢爛的顏色映得忽明忽暗,她輕輕用手挽著他,另一隻手攬著他的腰,讓他站立得更穩。
她含淚說:“真是太美了,美得讓人無法想像,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景象。”
他微微含笑。
他此生也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景象。
他終於說:“佳期,你說過,這樣美,你會記得一生一世的。”
是呵,這樣美,令人刻骨銘心,會永遠記得,一生一世,天長地久。
“所以,你一定會記得我,一直記得我的。”
他聲音很低:“佳期,如果你真的愛我,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她慢慢的轉過臉來。
無數煙花正盛開在夜空,而他微微含笑,神色寧靜而安詳。
“佳期,我很感謝你,這麼久以來,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很滿足。可是現在我想要你離開我。”
她問:“為什麼?”
他還是笑著的,卻說:
“因為我愛你,我希望你能過得幸福。所以,請你離開我。”
“你到上海來,說了那樣一篇話,騙了我,也騙了你自己。你明明沒有辦法,這輩子你都沒有辦法再愛別人,可是你卻說服了自己,也說服了我。”
“你有時候真的很勇敢,勇敢得近乎愚蠢,我一直說,你有一種孤勇。其實,我只希望我所愛的女人,平凡而孱弱,不必事事自己擋在前頭,當有任何事qíng發生,都可以有人替她遮擋風雨。有人盡力照顧她,疼愛她。我只希望你可以從容而幸福,跟你所愛的人,安寧的過完下半生。我不需要你勇敢,我只要你幸福。”
她只能說:“你給了我很多,和你在一起我是很快樂的。”
“可是你不幸福,這世上能給你幸福的人,並不是我。”
大朵的煙花還在她身後綻開,淚默默的淌過她的臉。
“你沒有回來的那一天,我知道你是跟孟和平在一起。我想了一整天,最後我終於明白了,其實,這樣更好。真的,因為我可以放心。”
藍色紫色的弧光滑落,像是無數道流星,帶著碎金的萬點,散落在夜空里。
那句話,她卻不能說。
她只是固執:“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怎麼說,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答應過我,在任何時候,都不可以再離開我。”
她只能說要和他在一起,他答應過她,要跟她在一起。
別的話,她卻不能說。
他微笑:“是啊,我答應過,可是我沒有辦法做到。你要我給你時間,讓你愛上我,可是我沒有時間了,即使我有時間,你也不能像愛他一樣愛上我。你怎麼就這麼傻,還有孟和平,你們兩個怎麼就這麼傻,我原以為我是這世上最傻的了,可是卻遇上你們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