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俊才並沒有動,直到有人去了他身前,才發現他整個人僵硬如石,竟是大汗淋漓,而面前的那張紙只不過寫滿了一半。
因為兩人是背著大門,而薛青山及楊忠都是陪坐在末端,並沒有發現這其中的蹊蹺。在他們的想法中,一篇《弟子規》再簡單不過,薛俊才怪異的樣子倒也引起兩人的側目,可他們依舊沒想到薛俊才竟是未能寫完
直到何秀才和喬秀才分別看過兩人的卷子後,互相對視一眼,由何秀才宣布這一場是薛庭儴勝出。
薛青山詫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怎麼可能?」
同時下面和門外都是議論紛紛,似乎都不敢置信薛俊才竟然輸了。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村民們可不懂考的什麼,只知道秀才老爺說薛俊才輸給薛家狗子了。
薛俊才輸給了薛狗子?
這,這實在是太令人吃驚了,要知道薛俊才可一直是餘慶村年輕一輩中最為出色後生,哪個提起他不是豎起大拇指。
「何前輩,喬前輩,這是不是弄錯了,一篇弟子規……」
何秀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便有兩人上前將薛俊才和薛庭儴的卷子展開並持起,展示給眾人看。
就見其中一張宣紙上,字跡筋力豐滿,端正美觀。而另一張宣紙上,字寫得也不差,卻是虎頭蛇尾,越到後面越潦草,上面甚至有墨跡點點。
「薛庭儴一字不差,卷面上無塗改墨跡,乃是上佳的品相。而薛俊才並沒有默完,其中也有錯漏,所以這一場薛庭儴勝。」
「俊才!」薛青山詫異道,目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他還想說什麼,卻被楊忠拉了一把。
薛俊才一直沒有抬頭,直到此時他才僵硬地抬起頭來,紅著眼睛看了薛庭儴一眼。
……
接下來是第二場,這一場就回歸到正常的考校功課了。
由何秀才發問,兩人答。
「求古尋論,散慮逍遙何解?」
「探求古人古事,多讀至理名言,就可以排除雜念,自在逍遙。」薛俊才上前一步,答道。
「孟軻敦素,史魚秉直。庶幾中庸,勞謙謹敕何解?」這句話是問薛庭儴的。
他微微一沉吟,道:「孟子崇尚樸素,而史官子魚秉性剛直。講的是做人要儘可能合乎中庸的標準,必須勤勞謙遜,謹慎檢點,懂得規勸告誡自己。」
「省躬譏誡,寵增抗極下一句是什麼?」問這一句時,何秀才並未看向兩人中的任何一人。
薛俊才還在發愣,薛庭儴已經答道:「殆辱近恥,林皋幸即。」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何解?」
這一次薛俊才沒有落下,忙說:「不要談論別人的短處,也不要依仗自己有長處就不思進取。」話音還未落下,他卻是臉頰發熱,不知是羞惱還是自慚。
「好!」何秀才擊掌一下:「答得都還不錯。」
忽然,他又道:「水榭。」
薛俊才愣了一下,薛庭儴目光閃了閃,答:「山齋。」
聞言,薛俊才方反應過來,何秀才這是在考對子。
學童未入大學之前,除了基本的三百千千,還要學《聲律啟蒙》、《龍文鞭影》、《幼學瓊林》、《增廣賢文》等。
而其中像《聲律啟蒙》、《龍文鞭影》,便是教授學童懂得聲律規則,及排比對仗。在學習平仄切韻的過程中,同時開始了解和掌握詩韻,並習得大量的詞彙和古人典故。
時下有這麼一種說法,蒙學過的的學童,沒有幾個不會對對子。
尤其是這種簡單的對子和對聯。
在連吃了兩次虧後,薛俊才明顯學聰明了,幾乎是何秀才方問罷,他不再等候觀察是問誰的,便搶先答了出來,以至於薛庭儴連著幾次都沒能搶答成功。
看得出薛俊才學業學得不錯,何秀才出的對子,幾乎沒有他答不上的。
「老夫最近因心生感嘆,偶有所得,得出一上聯,至今未能得到合適的下聯。此番說來考考你二人。對你們如今來說,可能有些太難,但嘗試一下也無妨。」何秀才收回目光,看向喬秀才:「喬老弟若是有興趣,也可以試一試,以解為兄多日冥思之苦。」
喬秀才微微一哂,知道這是何秀才生了較量之心。
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附近幾個村里,就他和何秀才考中了生員。何秀才在外頭的名頭一直不顯,會心存比較,他也能理解。
「何兄但說無妨。」
何秀才一撫鬍鬚,道:「一人是大,二人是天,天大人情,人情大過天。」
薛庭儴目光一閃,眼神在上首兩人的臉上划過,又落在薛俊才臉上。見其低頭做沉思狀,他便也垂下了頭。
堂中一片寂靜,都不敢出聲,怎麼也想不通明明是考校兩個小的,怎麼這兩位也對上了。
忽然,一聲清脆的擊掌聲響起。
就見喬秀才撫掌道:「雙木成林,三木成森.森林木茂,木茂林化森。」
薛庭儴暗忖:其實這對子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平仄對仗都不難,難的是化字。
何秀才的一人化為大,二人化為天,其後對仗兩句有畫龍點睛之效。而喬秀才用雙木成林,三木成森對之,可謂是絕佳。
其實他也對上了,在喬秀才之前,只是清楚這一題主要考的並不是他和薛俊才,才會默不作聲。如今喬秀才既已對上,他自然也就不用怕專美在前,畢竟追根究底,考得還是他和薛俊才二人。
他抬起頭來,道:「小子也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