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被擋著不准走,就有人下車詢問上了。
這人一身黑衣,還蒙著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兒來的採花大盜。
「官爺,這是怎麼了?」
「不怎麼,我們老爺說了,經我此路,過我此門,此門通蓬萊,要想經過拿銀來。」那守門的門吏困難地說著從自家大人那裡聽來的打油詩,實則心裡怦怦直跳,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唬過這些人。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縣太爺就是他頭頂上的天,他今天敢說不干,明天就讓他滾蛋。
「這是訛上了?」能幹這種買賣的,有幾個是簡單的人,雖是背後東家都沒露面,可下面的跑腿人也不簡單。所以一聽這話,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一面說一面冷笑著。
「我們老爺說了,這不是訛。你們這麼些車,天天打這裡過,路都被壓壞了,事後你們走了,還是得我們衙門裡的力役修路。修路不要銀子?管人吃飯不要銀子?還有你們每次來,咱們衙門裡就得全員出動四處巡邏,這麼些人力物力不要銀子?」門吏努力回憶著縣太爺給他們訓話時的模樣,雖不能學個十成十,倒也能像了五六分。
「說來說去,就是要銀子?」
「我們老爺說了,這是要銀子,也不是要銀子……」
門吏的話被打斷了。
「你們老爺的名堂可真多,說來說去不就是死要錢。」
「您要是這麼認為也行,我們老爺說了,不給銀子不能從這裡過,您還是換條道吧。」
「你——」
「馬六,給他銀子!」
後面一輛馬車中,有人說道。明顯就是負責押送貨物的總把頭。
馬六不甘不願地瞪了門吏一眼,問道:「多少?!」
門吏嘿嘿一笑,緊張地舔了舔下唇道:「我們老爺說了,一車十兩,按車收錢,你多少輛車,就給多少銀子。」
這次商行里可是一共來了二十幾車貨,照這麼算,光過門錢就要給兩百多兩。
此人是個性子暴躁的,當即罵道:「你們怎麼不去搶?」
門吏還是那副蔫頭耷腦的死樣子,道:「我們老爺說了,我們是官,不是匪,自然是不能用搶的。」
馬六還想說什麼,卻被人喝止住了,老老實實掏了銀子,門吏才指揮身後的人,讓開地方。
等打頭的那輛馬車經過時,車裡那個沒露臉的人問道:「你們老爺還說什麼了?」
正在看手裡銀票的門吏道:「我們老爺說得可多了,您確定要聽?如果真要聽的話,今兒後面那些車都不用過去了。」
車裡沒人說話,車隊很快就過去了。
待這行車隊過去,門吏又攔下一盞氣死風燈,重複了之前說的話。
*
為了趕時間,也是因為不想生事,幾乎所有人都給了買路錢。
所以這一晚,縣衙收穫不少,那負責收銀子的門吏手都抖了,身前掛了一個臨走時他家老爺親手給他掛上的書袋,裡面裝了滿滿一袋子的銀票。
門吏一想到這袋子裡裝了多少錢,就忍不住心打顫。
他不知道收了多少,只知道很多很多,而且他們老爺說了,收上來的銀子人人有份,一輛車給他們提二兩銀子的辛苦錢。今晚一共過了五百多輛車,也就是說有一千兩來著。
衙門裡一共有多少吏役?他已經算不清了,反正就是每人都能分到不少銀子。
門吏心滿意足地揣著銀子回衙門了,而他家老爺薛大人此時正領著一眾人在大堂上等著呢。
大堂上燈火通明,薛庭儴坐在大案後,模樣威嚴,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正審什麼大案。可見到這門吏後,他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連連招手,是一個守財奴也似,將錢袋子抓過來,翻弄了一下,才將遞給旁邊站著的一個小丫頭。
這小丫頭正是小紅,她身旁還站著小綠。
兩個丫頭年歲都不大,也就十多歲的模樣,梳著雙丫髻,看起來嫩生生的,可當拿到錢袋子,就完全換了個人。
兩個丫頭領著錢袋子去了一旁書吏的案桌,就見她們一陣倒,灑出許多銀票來。明明沒有聲音,可所有人都聽到銀子銅錢嘩啦嘩啦響的聲音。
就見這倆丫頭,一個手腳伶俐地清點銀票,另一個丫頭則拿出一個算盤噼里啪啦的打了起來,不一會兒就算出今晚所得,共計五千六百四十兩。
聽到這數額,下面所有人都詫了一下,包括樊縣丞和周主簿。
小紅擇出一千一百三十兩的銀票,遞給薛庭儴。
薛庭儴將一疊銀票放在手裡數了數,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的手。他這才給了胡三,道:「給他們都發一發,按照之前老爺說的發。」
緊接著小紅又數了一疊銀票,交給薛庭儴。這次薛庭儴對著樊縣丞招了招手,直到對方來到他面前,他才高坐在大椅上,紆尊降貴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老樊啊,這些你拿下去給周主簿他們分了。老爺說過,老爺吃肉,至少讓你們也嘗嘗肉味兒,絕不會老爺吃肉,讓下面人連湯都喝不上。」
「大人,我就怕……」
「別怕別怕,照老爺說的做就成。老爺保管你以後升官發財,樣樣不少。」
不知什麼時候,薛庭儴已經走了。
樊大柱手裡拈著那一疊銀票還在發呆,下面那些吏役們已經分起銀子了來。
一千多兩銀子,哪怕把衙門裡掃地的算上,攏共也就百十多號人。一人至少能分上七八兩銀子,與以往分到手裡,也不過只有區區數兩,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關鍵這銀子收得爽快,以前都是當孫子似的覥著臉,才能分上三瓜倆棗,現在則是當著爺收銀子。
說不讓你過,你就不能過,有本事改道去!
別看之前那門吏蔫頭耷腦的,都是壯著膽子和那些爺們說話。這會兒可是得意囂張的很,惟肖惟妙地給大家演著之前是怎麼收銀子的。
「嘿,我一說讓那人改道,他當場臉就黑了……」
「王大牛,那黑燈瞎火的,你咋就看人家臉黑了?」
叫王大牛的門吏一陣呵斥:「什麼黑燈瞎火,不是點著火把!」
「就是,插什麼嘴,讓王大牛講!」急著想聽故事的人道。
「可別看他臉黑,黑了也得給掏錢,改道他也出不去,這城門可都是咱們的人看著,最後還是蔫頭耷腦地給咱掏了銀子……你們不知道,車裡有人不服氣,還問你們老爺還說了什麼,我說我們老爺說得可多了,你要不要都聽聽,不過等聽完,今兒你們也不用過了。那車裡的人沒吭氣,我猜他肯定氣得不輕。」
一旁的衙役都是嘿嘿的笑著,你一言我一語的道:「就是,老爺說得可多了,改天換我也去守守門,到時候我給他們學學。」
「你們學的沒有王大牛學得像。」
「你咋知道我們學得不像?」
「當初不是比過嗎?是老爺專門挑了大牛,說他有老爺之風,才賦予他這般重任……」
那叫王大牛的瘦小衙役抬頭挺胸著,一副不敢當不敢當的模樣。
周禮來到樊大柱身邊,一把抓過銀票:「發什麼呆,趕緊分了,回去睡覺。」
「可……」
「可什麼?」周禮往一眾衙役那邊瞅了瞅:「這種情況你還有什麼好可是的!行了,上面怎麼吩咐怎麼辦,天塌下來,不是還有那位頂著。」
「我就怕天亮了後出事。」
「就算出事,那也是天亮後,先去睡了再說。」周禮打了個哈欠,就一搖一擺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