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過後,才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晉王李景遂,在前往洪州的途中被其下屬袁從范毒害。來風月樓的客人原本很少談論政事,是以隔了一個多月我才聽人提起。那晚他們地議論,李景遂、皇太弟……這些字眼縈繞著我,我的舞步莫名地凌亂起來。
又是一夜,掉入恍惚的夢境之中。
清晨,黎明還在末梢,有著霧氣漸彌的渾濁光線。大街上一陣喧鬧,凌厲的呵斥聲伴隨著急急的馬蹄。我走到窗前,一隊人馬已經走遠,隱約可以看見他們光鮮的衣著,為首之人想必非富則貴。
我習慣了在每個月的初七到廟裡進香,當我看見那個紫帶青衫的男子,忽然間心頭有一陣極為qiáng烈的不安的感覺。他沒有看見我,彼時他正同一gān隨從從寺院門口經過。他微微仰著的頭,那一抹孤傲,一份冷凝,以及眼中泄露出的勃勃的野心,都在我看他的那一個瞬間刺入我的心臟。我後退,手肘撞到硬邦邦的牆壁,我卻忍了疼,不敢出一點聲音,好象是怕被他發現。
是夜,青蕪來找我,看上去頗為慌張。他問我:“霓裳,你可願意跟我離開這裡?”
我愕然:“青蕪,為何突然要走?”
青蕪似有難言之隱,吞吞吐吐半天回不出一句話,只是說:“霓裳,我必須走。”
我嘆息:“你走,又何必要求我跟你一起。”
我知道自己這話很絕qíng,青蕪的眼神里瞬間布滿了哀傷,以及不可遏抑的怨懟。“霓裳,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我以為,你也是跟我一樣的。”
是的,青蕪,我也以為。只是,你這樣突然出現,突然說要帶我離開揚州,我才明白,你不是那個讓我奮不顧身的人。我無法跟你走。
青蕪悻悻地拂袖而去。
沒幾日,滿街都張貼了告示。風月樓的姑娘慌慌張張地議論著,那告示上要通緝之人竟是單青蕪!她們冷眼看我,都說單青蕪是我的常客,若是有麻煩,不要連累了風月樓才是。我訕笑,但其實內心無比惶恐,總有說不清的預感盤旋著,儘管青蕪已經離開了揚州城,但事qíng究竟會就此終了,我一想起,心中便極為忐忑。
爾後,單家被抄,一家老小五十幾口人全數流放。惟有青蕪在逃,官府的告示被雨淋濕了被風chuī爛了,但始終沒有撤去。衙門差人來傳我問話,公堂上我反覆說的只有那句話:“我不知道單青蕪的去向。”
我是的確不知道,但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會說出來。姑且不論我是否相信青蕪會殺害自己的表兄,我心中的另一個疑竇,已經足夠叫我不敢輕舉妄動。阮集安分明已經死去多時,之前單家的人異口同聲,說他是頑疾纏身,以至bào斃。何以官府又會突然重審此案,而且查辦得如此嚴格?
並且,我也是如今才知道,那阮集安是三年前被朝廷罷免的官員,在揚州頗有點勢力。他原是工部侍郎李徵古的門生,而這李徵古,對曾經的燕王,也就是當今太子李弘冀,鞍前馬後言聽計從。
不知道,是事qíng越來越複雜,還是我的思緒越發紊亂。從衙門出來,我的身體裡仿佛有一處不可控制的角落,bī著我不斷地叨念。
李弘冀。
李弘冀。
……
當晚,我在風月樓,再次見到了那個讓我心緒不寧的男子。紫帶青衫,腰間一塊翡翠的玉珏,連鞋底都鑲著金邊。我躲在房裡不敢出門,老鴇來催,我只推說自己身體不適。她走後若菱來看我,說:“此等身份的客人整個揚州只怕也沒有幾個,你不出去,豈不是錯失了大好的機會。”
我懶洋洋地回答:“我並不喜歡這樣的機會。”
若菱摸摸我的額頭:“難道真是病了,說話都像沒力氣似的。”
我推開她:“好姐姐,你趕緊下去吧,機會可不是常有的。”
若菱忽而又惆悵起來,她說:“我要是能像你這樣,對什麼都不爭不搶的,也許我會很開心。”
我還想說什麼,若菱卻已經轉身走了出去。樓下依舊是笙簫齊鳴,絲竹管弦之音催得人昏昏yù睡。恍惚間我又夢到了高聳的城樓,像環著一座宮殿。樓頭有一個男子的身影,頎長。他迎風而立,像在眺望著什麼,但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忽然間狂風大作,他倏而便消失了蹤影,我想喊,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喊不出聲音。我只覺得身子往下一沉,人便猛然驚醒了。渾身都是汗。
這個時候我聽到隔壁若菱的房間傳來細微的聲響,樓下的客人們依舊在尋歡作樂,我還能隱約聽到若菱的笑聲。
那麼,她房裡的聲音又是從何而來?
我忍不住好奇,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悄悄推開若菱的房門,剛跨進去一步,只覺得背後有一個黑色的影子覆蓋上來,隨即又有一隻手狠狠地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掙扎,那隻手的用力明顯地減小,我聽到有人在背後叫我:“霓裳。”
連續幾天,那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子都會到風月樓尋歡,他的驕橫跋扈,讓不少客人都對其敬而遠之。老鴇總是來敲我的門,我始終以抱病為由,未曾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