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通知家属吧。”医生说。
简万吉不在。她那边是白天,下午的会议关乎签约,非常紧迫,她手机开了免打扰,米善心也打不进去。
护工也一样,没办法通知,只好和米善心站在一起盯着急救。
有些话这时候不好说,护工看了眼米善心,发现小姑娘沉默地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万卿卿,也不太正常。
米善心年纪虽然小,却没有一般这个岁数孩子应有的活力。即便和护工大姐共事,也没什么话说。她从不主动分享什么,但护工大姐和她说话,她也会应。
毕竟家里大人都不管,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不活泼也正常,看到人之将死,米善心也平平淡淡。
奶奶是在家里走的,是米善心发现的。她上学坐公交得天蒙蒙亮出发,奶奶大部分时间送她到弄口,然后去早市买菜。
前一天爷爷不在家,跟老年团旅游去了,米善心打开门,床上的老人早就凉透了,或许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那次之后,米善心学会了,人死在家里,要打120,需要死亡证明。
爷爷是从医院搬回家,在奶奶那张床上走的,爸爸那时候在,不需要米善心善后。
现在她在别人的外婆床前,看医生忙碌,似乎抢救回来了,但情况没比上次好,意思是就这点时间了,问家属在哪里。
简万吉的电话打不通,她在最不应该出差的时候出差了,护工大姐也忍不住抱怨,说什么工作这么重要,电话都不接。
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简万吉不会这样。
就像这次出差,她也对米善心道歉许久。米善心以为她是公司的大老板,拥有绝对的权力。
简万吉说哪有什么绝对的,还没做皇帝呢。
有些问题米善心自己问都觉得很幼稚,简万吉却不在意,聊也轻松。
“还打不通电话吗?”之前见过一面的女医生看向米善心,“万女士时间不多了。”
安宁病房每天都是这样,万卿卿已经算撑得久了。
很快人都退开,护工大姐去外边和家人打电话,似乎开始操心自己下一份工作。
米善心坐回床边,看戴着氧气罩,呼吸微弱的老太太。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呼吸之间氧气罩起雾又散开,一下一下,不知道是否和心脏同频。
米善心给简万吉打了好多语音电话、语音、文字。
最后一句写:简万吉,你可能见不到你外婆最后一面了。
应该说对不起吗,米善心不知道。
她握着老人的手,和奶奶的触感很像,很快万卿卿转头,她拿掉了氧气罩,在米善心要给她戴回去的时候摆手,问:“万吉呢?”
米善心如实回答:“她出差了。”
距离春节还有三天,距离米善心和简万吉合约结束还有五天。
合约开始之前的预测得也不错,虽然不算断生死,也给了范围。他们见过太多病人,知道真正的临终是什么模样。
但万卿卿已经不需要关怀了,她噢了两声,灰白的发一缕缕的,宛如被漂洗过的棉线。
“你是谁?”万卿卿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红润,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抢救造成的,眼神都清明了些许。
米善心知道她没多久了,当年爷爷也是这样,最后要求爸爸答应她,无论如何会供米善心读完大学。
“我是简万吉花钱雇来演你女儿的人。”米善心不知道自己这么说,万卿卿能不能听懂。
万卿卿的父辈也是知识分子,自己多少也有心高气傲。只是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人是时代的一粒沙,她以为自己活不成想要的样子,那女儿可以,没想到女儿不愿意,女儿的女儿也不愿意。
她的意识前所未有清醒,记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你多大了?”万卿卿盯着米善心看,和之前的眼神也不太一样,米善心答道:“二十岁。”
“万吉今年……”在搬进安宁病房之前,她脑子就不太清楚了,现在就算记起,片段也很零星。
“她三十九岁,今年腊月二十七,快春节了。”电视刚才关掉了,室内能听到医疗器械的滴滴答答声,米善心看了两眼心电图,表面平静,还是悄悄捏住了衣摆。
她还是不想亲眼看见死亡,哪怕不是第一次。
“快春节了呀……今年……”
“丙午年。”
她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哪怕米善心勤勤恳恳快演了一个月,万卿卿意识清醒,也和她没话说。
米善心又给简万吉打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万卿卿知道她在干什么,说:“她应该有想过这一天。”
老人家的声音比意识不清的时候咬字清晰一些,米善心看她侧脸,其实是和简万吉差不多的脸型,祖孙三代,总有像的地方。
但那颗痣是独一无二的,像简万吉外置的信号源,还能接收一些旁人的情绪。
“你对她没有想说的话吗?”这时候米善心已经按下了录音。
“我们一直……”老人又咳嗽两声,“没……没什么话说。”
“她恨我,和伶伶一样。”说完万卿卿再次看向米善心,这次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和模糊记忆里永远年轻的女儿对比,“你和伶伶……不是很像。”
米善心看过照片,知道自己的气质和万伶伶迥然不同,“是简万吉选的我。”
“……你是她眼里的妈,咳咳咳……”老太太说两句咳嗽几声,米善心饱受折磨,不仅唇边的伤口泛痛,心也隐隐抽痛,厌恶这种抓不住的流逝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