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惡性循環了三年,那段時間我的整個軀體被衣服遮蓋住的地方都布滿了淤青和紅腫。每次洗澡看著鏡子裡遍體鱗傷的自己時,我都會燃起一陣對這個「家」的痛恨。我甚至想過一把火燒死他們兩個,但捨不得他們優越的物質條件能讓我在學校里獲得的矚目和艷羨。我是一個被虛榮心綁架了的女人,從小時候開始便是如此。
上初中的那天,我突然醒悟了。
開學第一天,新班級里,老師打算選一個班長。一個戴著眼鏡、長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姑娘毛遂自薦,班主任卻直接從花名冊中挑定了我。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這所初中,名字排在第一列,被指定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我上講台發表「就職演說」,台下的男孩們看到我便一邊露出略帶猥瑣的笑容一邊交頭接耳。那個姑娘瞪著我,她看我的眼神和我看李菲菲時是一模一樣的。在我說到「我會以身作則」的時候,她大聲喊了句「放屁」。
那個年齡的孩子們本是會為了這句話哄堂大笑的,那姑娘也在期待大家捧場,說完便譁眾取寵地左右瞟了班級一圈。但是,班上的女孩們都想成為我的朋友,男孩們更是在暗暗較勁看誰能更早認識我,所以根本沒有人笑,某個角落裡還響起了一聲不耐煩的「嘖」。好像嫌那個姑娘還不夠丟臉似的,班主任將她請出了教室,讓她去門外的過道里罰站。
那天晚上回到家,吃著家政阿姨做的很香的青椒排骨時,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那個姑娘心有不甘地離開教室的模樣。我意識到她的那聲「放屁」有多麼無用——她並沒有得到想要的。老師沒有改換人選,我仍然是班長,她卻連在教室裡面坐著的資格都失去了。恐怕班裡的同學們也會因此與她樹敵,導致她的初中三年因為一個小失誤而就此開啟了困難模式。過那一下嘴癮,她不但沒有獲得更多,反而失去了不少。
我意識到自己和李菲菲頂嘴的行為與這個姑娘本質上是一樣的。我對李菲菲不尊重,說話的那一時心裡倒是出了一口惡氣,但是有什麼實際的用處呢?能給我切實帶來什麼利益呢?除了夏浚譯的巴掌和拳頭之外,什麼也換不來。
當天晚上,我便去李菲菲的房間裡向她鄭重地道了歉。我坐在她床邊的地上,握住她一根垂在膝上的手指,眼睛看著地板,佯裝真誠地傾訴道:她把我領到自己家中,讓我過上富足的生活,我卻不懂得感恩,實在是大錯特錯。是因為她的生活一直那麼幸福,我卻沒人疼沒人愛,連親生父母都將我遺棄。我嫉妒她,所以才故意拿話激她。我說著便流了淚,李菲菲將我擁入懷中,撫摸著我的頭髮,說以後會讓我和她一樣幸福。
我把臉側著靠在她的肩頭,正好能看見坐在一旁註視著我的夏浚譯。他坐在暖黃色燈光下,手裡還拿著剛才在閱讀的文件,左鼻翼抽動了一下。那表情很微妙,有意外、有玩味、有嘲諷,是「算你識相」的意思。他看出來了,他洞悉我並非良心發現才來道歉,而是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對我有利的。
夏浚譯對我的假惺惺一清二楚,但他並沒有揭穿的打算。畢竟,他本就不需要我的真心,他只需要李菲菲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