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教室後,我如約給他發去微信,他很快便回了我一句「好想你」。我握住手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恨不得貼著他一起上課。
這所學校上課以實際操作為主,許多課都是以研討會的形式展開的。編劇專業的流程是完成自己的故事大綱或者劇本等作業,並在上課之前發給班上的所有同學,我們要當堂逐一進行討論;課程進行的時候,作品被討論到的那個人不能說話,不能提出任何反駁。要把同學給的建議記下來,回去自己慢慢消化後再決定哪條能用,哪條捨棄。
這門課上一共有六個學生:我、阿萊茵、伊維塔、賈克還有傑森及安娜。傑森是個沉默寡言的大鬍子白人,他自我介紹說是一名汽車銷售員,今年三十八歲,遇上了中年危機、找不到人生的意義,但不想出軌年輕的姑娘或者買愚蠢的跑車,於是在妻子的鼓勵下來學習一直十分好奇的寫作。安娜同我和阿萊茵、賈克一樣,剛剛本科畢業,順理成章地讀個碩士。她也話不多,不怎麼加入我們平日的閒聊,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裡聽歌。
班裡的同學們正在談笑著些無關緊要的事。見我到來,他們沖我打了個招呼,問我周末度過得愉快嗎?還沒等我搭話,阿萊茵便一臉促狹地說,她怎麼可能不愉快,她可是有了個新男朋友。在阿萊茵的帶領下,大家發出了很刻意的瞭然於胸的笑聲。
我見他們對我的態度與之前並無差別,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許——我一直擔心有人在讀過我的大綱後會窺見那其實是我的親身經歷的秘密,或者乾脆認為我就是思想骯髒喜歡編這麼畸形的故事。寫這個故事對我來說並不容易,我時常陷入痛苦的回憶中,抬頭看見福寶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窗外是洛杉磯陽光下的棕櫚樹,我才會稍稍緩過勁來,意識到自己已不再身陷泥潭。
寫到一半時我也想過放棄,想著如果將其永遠地埋葬在心底的角落,對我來說會是件更容易的事情。但我逼著自己記起寫它的初衷,我要通過寫這個故事將這件事情抽離我的身體,讓它成為一個虛擬人物的虛構創傷,那樣我就可以蛻變成配得上福寶的乾淨清白的女孩。我甚至想,如果我筆下的主角能從這個陰影里走出來,那麼她也能鼓勵我終於從這件事情里永遠地解脫。
萊納德終於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背帶褲,看上去像 個泰迪熊般笨拙可愛。他一進門便與我對上眼神,我們沖對方笑笑,眼神里已不再有除了師生情誼之外的任何情愫。同學們也都安靜下來,在電腦上調出大家的大綱,準備開始討論。
第一個討論的是阿萊茵的大綱。她寫了一篇超自然故事,是關於一個青年女孩如何一步步成為驅魔人的。按理說來,阿萊茵是個基督教徒,選擇此類題材也不算出乎意料,但令我意外的是她要將其寫成一個喜劇。我訝然於她對自己的信仰竟然可以既虔誠又不吝於拿它開玩笑,也許人只要對一件事情深信不疑,便不會害怕任何對它的權威的挑戰吧。
第二個討論的是賈克的故事。他描寫了一個多米尼加移民家庭在紐約辛苦打工,卻遭受來自黑社會和政府的兩重壓力,最終走向滅亡的故事。在大綱中,他對情節的描述並不多,卻用大量的筆墨批判了所謂「美國夢」的虛假之處。我見一旁的傑森撇了撇嘴,不由得有些想笑。
第三個討論的是伊維塔的大綱,她的作品是我最期待的。我十分好奇她這樣的美人會編造出怎樣的故事,看到她我就會想起《西西里的美麗傳說》里那一幕幕悽美的畫面。沒有想到,伊維塔寫的竟然是一個浪漫喜劇,講述兩個女孩在義大利相遇並墜入愛河的故事。萊納德說,好的喜劇要比正劇難寫很多,他很佩服伊維塔和阿萊茵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