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從圈椅上站起身,一甩那暗紅色長袍,轉身道:「這話題好無趣,你走吧。」
只是,他才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就聽身後翩羽幽幽說道:「你說得對,其實我心裡明白,只是一時沒辦法接受……」
周湛站住,回頭看向翩羽。
只見她站在光圈的邊緣上,懷裡抱著那個粗陋的首飾匣子,雖然垂著個眼,卻能叫人清晰看到她眼底閃動著的水光。
「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在想,我爹真的像我娘說的那麼對她很好嗎?為什麼每每老太太苛責我娘時,連我都站出來替我娘說話,我爹就只知道跪在那裡不吱聲?有好幾回,因為我幫我娘說話,惹惱了老太太,老太太要打我,我爹就趕上來護我,那時我就想,他能攔著老太太護著我,為什麼不能攔著老太太護著我娘?可每每回到我們自己的屋子裡,看著我爹那一臉愧疚的樣子,我又覺得,其實他也挺可憐。後來他去了京城,一去就是三年,好像不知道我和娘在家裡會怎麼受煎熬似的,那時候我就忍不住想,他許是巴不得從我們身邊逃開,那樣他就不用夾在我們和徐家之間了……」
一行淚,終於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但翩羽並沒有抬手去擦,只仍是那麼靜靜站在那裡,盯著懷裡的匣子又道:「以前我娘常說,我們要學著體諒別人,她總說爹也不容易,我那時候也沒有多想,可現在卻忍不住想,那會兒她是不是也跟我現在一樣,拼命在心裡給我爹找著各種藉口,拼命要說服自己,爹就是我們以為的那個樣子?」
她一抹淚眼,「我都不敢想,我娘拿著斧頭劈開柴房門的時候,到底對我爹已經有多心灰意冷了,偏我還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還天天對著我娘的墳,一個勁地念叨著,等我爹高中回來後,要怎麼替她做主,怎麼替她申冤……我都不知道,我娘在那邊聽到我這些話,會怎樣刺她的心窩,叫她怎麼難受……」
忽的,她的腦袋上一沉。翩羽抬起淚眼,吃驚地發現,周湛竟不知何時無聲無息過來了,正站在她的面前垂頭看著她。
「別哭了。」周湛摸摸她的頭,又以指尖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珠,道:「以前曾有個人跟我說,眼淚,只能證明你已經到了窮途末路,證明你除了哭之外,就再也拿不出其他法子了,除此之外,它一無用處。」
頓了頓,他又道:「如果你覺得你委屈,覺得你娘委屈,那麼你就擦乾眼淚,自己站起來吧。也別再想著依靠誰來替你和你娘討回公道,這世上沒人可以幫你,你只有自己變得強大,才能替你和你娘討回這個公道。」
翩羽抬起頭,不禁看著周湛一陣呆傻。一直以來,在她的印象里,這位王爺看人時,臉上不是帶著三分譏誚,就是帶著七分的不正經,可這會兒的他看起來卻是叫她感覺好不陌生。
這會兒,周湛垂眼看著她,那平時總是高挑成八字型的眉,則難得地平伏在一雙溫柔的桃花眼上,以至於翩羽第一次注意到,原來他的眉型很是優雅,竟不是天生的八字眉……
見翩羽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周湛不由一眨眼,這才意識到,他居然在試圖安慰這丫頭,便忽地抬手一彈翩羽的腦門兒,退後一步,道:「好了,不早了,去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