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覺得好奇,“都說皇上雨露均沾,到底心裡有偏向的人吧,敬事房誰的記檔最多?”
女孩子們對這類話題一般都感興趣,一面紅著臉,一面滿含期待的望著chūn桃,chūn桃難為的皺皺眉,“大致差不多吧,皇上勤政,聽說常‘叫去’,傳侍的天數很少,有時候深更半夜爬起來批摺子,批到不痛快的地方就拍桌子罵混帳,把御前的人嚇得氣兒都不敢喘。我昨兒從銀針兒那裡聽來的裡頭的規矩,學給你們聽聽,要不要?”
荔枝和木兮拿帕子掩著嘴,chūn桃見錦書愣愣的,便問,“聽不聽,快說,回頭又罵我沒正形。”
錦書也大方,點頭道,“你說吧,咱們都想聽。”
chūn桃被她一句話逗樂了,“你倒是個直腸子,比她們慡快多了!”推開南窗看看,見左右無人,就壓低了嗓子道,“前面翻牌子的一溜過了,皇帝先上龍chuáng,被子蓋到腳踝處,腳丫子露在外頭,等背宮太監把人送來,妃子得從龍足這頭匍匐鑽進大被,然後就‘那個’……總管在窗外候著,還掐時間,要是時間長了,就在外頭高唱:是時候了!說是怕皇帝中馬上風。”
荔枝對“馬上風”一說不能理解,又纏著chūn桃解釋,chūn桃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錦書很坦然,這個她是知道的,大鄴時宮裡出過這事,發生在她大皇兄身上,當時就死了,所以一直記得太醫說的話,她複述道,“馬上風就是房事猝死,中醫稱‘脫症’,民間叫‘大泄/身’。”
chūn桃道,“沒錯,就是這個!我沒念過書,說不出來。”轉頭問錦書,“你是怎麼知道的?”
錦書噎了下,拉過炕桌上的篾籮低頭穿針,隨口道,“我小時候聽人說過的。”
第六章高樓危闌
雪後初晴,太皇太后坐在炕頭的錦字大坐墊上,陽光從玻璃窗口照進來,照得頭上的珠子熠熠生輝,太子上前行禮,“東籬給皇太太請安,皇太太吉祥。”
太皇太后慈眉善目的笑,“好孩子,今兒沒去練布庫?難為你一大早就巴巴的跑來,你皇父還不曾來呢,今兒你趕得早。”
太子道,“朝堂上有要緊的公務,漠北的八百里加急才到的京師,皇父這會子正和幾位中堂在東暖閣議事,要晚些才過來給老祖宗請安。”
太皇太后招呼嬤嬤端了奶皮子來,豆腐似的晃悠,上面灑了芝麻和杏仁,襯著翠綠的琉璃盞,賣相一等一的好,太子才發覺真是餓了,接了銀匙低頭用了兩口。
太皇太后道,“你皇父處理政務,你不在旁邊學著,怎麼溜出來了?”
太子把盞放在宮女候著的銀托盤裡,宮裡的規矩,吃菜不過三匙,多好吃都不許吃得底兒掉,太子接了清水漱口,掖了嘴忙道,“我得了皇父的恩准,先來給老祖宗請安的。”又故意道,“老祖宗真是的,東籬好容易偷個懶,頭一個來給老祖宗磕頭,老祖宗倒不待見我。”
太皇太后對旁邊的貼身嬤嬤笑道,“你瞧瞧這猴崽子,小嘴兒甜,就會哄我高興。”招手道,“來,坐到太太這裡來。”
太子摘了紅絨結頂冠,捱著太皇太后坐下,因為身量頗高,偏要像孩子似的靠在太皇太后懷裡撒嬌,窩著石青色的燕服,兩條腿伸得直直的,看上去十分可笑。
太皇太后捋了捋他袖口的海龍紫貂滾邊,“我常聽說你學業jīng進,心裡也覺著安慰,你皇父二十歲御極,這風雨飄搖的江山到他手裡,花了這些年才漸漸富足qiáng盛,你可知道物競天擇的道理?多花些時候在為君之道上,方不辜負你皇父的心血,你皇父日夜為國事cao勞,你要多替他分憂,是你做兒子的孝道。”
“老祖宗教訓的是,東籬時時記在心上,未不敢忘。”太子的臉貼著太皇太后胸前冰冷的珊瑚佛珠,吶吶道,“太太,我昨兒遇著一個宮女……”
太皇太后哦了聲,喜道,“咱們太子爺大了,前兒你母后和你皇祖母還說呢,你十五了,該選妃開牙建府了,等過了年吩咐宗人府擬個冊子上來,咱們好好挑挑,給你選個好媳婦。”頓了頓又道,“你才剛說瞧上個宮女?可問了在哪個宮當差?是誰家的女兒?要是門第過得去,我就給你作主了,再不濟,先收在房裡,回頭封個良娣也成。”
太子想了想,這件事不太好辦,要瞞是瞞不過去的,太皇太后雖然上了點年紀,心裡還是明鏡似的,當年的合德帝姬是她的嫡媳,十里紅妝迎娶進門的,那時候娶了個大長公主何等的榮耀啊,現在宮裡剩了個前朝的遺孤,平時大家都心照不宣,忘是絕對不會忘記的,自己就是想著憑仗太皇太后疼愛第三代的心,**裡頭的事一般是由皇后主持的,只怕母后那裡難應付,倒不如先和皇太太說,老祖宗一發話,母后和皇阿奶自然得順著了。
於是拿眼睛掃旁邊伺候的人,故意做出一副yù言又止的模樣來,太皇太后一瞧,這麼個大小子像個丫頭似的扭捏,就笑著示意屋裡的人出去,等人都退完了才說,“別臊了,都走了,有話就和太太說吧,我作不了主還有你母親呢!”
太子撫了撫額,小心看著太皇太后的臉色道,“這個人太太也知道,我說出來,太太別不高興。”
太皇太后略一頓,“你先說。”
太子道,“她在掖庭當差,叫錦書,是……前朝的太常帝姬。”
太皇太后的臉果然yīn沉下來,抿著嘴半晌不出聲,太子心裡突突的跳,偷眼看太皇太后,老太太不搭理他,往鎖子錦靠墊上倚過去,太子忙下地垂手站著,囁嚅道,“求皇太太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