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曲腿道是,chūn榮看著她,眼裡隱有溫和的光,她知道chūn榮心眼是好的,便對她抿嘴一笑,兩個梨渦深深的,透著恬淡的歡愉,chūn榮臉上的線條柔和起來,要笑又不太好意思,裝模作樣咳嗽一聲,繞過她往偏殿指揮人收拾桌子底下的油布去了。
jiāo辰時,太皇太后回到偏殿裡歇著,苓子伺候著吸了兩鍋煙,錦書在一旁隨侍,看著容易的事,背後有那麼多的辛酸啊,她還記得昨兒抓著水杯想扔又不能扔的處境,苓子的動作那麼輕快利索,誰知道那兩根手指頭遭了多大的罪,其實這宮裡的每個人都不易,做奴才不易,做主子也不易,裡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等敬完了煙就輪著敬茶的伺候了,苓子和錦書退了出來,苓子看左右無人,就拉她到廊子的滴水下囑咐,“你抓的藥是艾糙和紅花,艾糙不打緊,紅花可千萬要仔細,從壽藥房出來就好好看緊了,半點不能漏了,叫御醫寫方子按份量抓,回來送給綠蕪時再過過稱,寧可多費些手腳,比不明不白丟了小命好,這宮裡……人心隔肚皮。”
錦書應了記在心上,過去和崔貴祥告假,崔總管看了看天,“雪這麼大!你得上乾清宮,御藥房在乾清宮東南側的廡房內。”又低聲招呼小宮女,“大梅子,把後出廊上的傘拿來。”
錦書忙道,“謝謝諳達,我自己去拿,不麻煩大梅了。”說完一溜煙就往廊子下去了。
太皇太后倚著軟墊看窗外,風雪滿天,不知是雨還是雪珠子,落在瓦楞上噼啪作響。炕臨著窗戶,宮內的人事一覽無餘,她看著錦書往宮門上去,風大,chuī起了袍子的下擺,露出裡頭夾褲的褲腿,人又瘦弱,撐著傘搖晃,像站不住了似的。
塔嬤嬤順著太皇太后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褐紫色的人影,一晃就往夾道里去了,太皇太后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有什麼qíng緒,塔嬤嬤把宮女們新打的絡子給她瞧,一面道,“這幫子丫頭的手真是巧,編什麼就是什麼。”
太皇太后撿了個燕子香囊來,提著看了會兒道,“這傻燕子是誰做的?”
塔嬤嬤道,“是錦書編的,老佛爺怎麼知道這是伏地燕?”
太皇太后笑道,“我原說怎麼還有人編傻燕子呢,是她就不奇怪了。這傻燕子和巧燕子不一樣,不會南北的飛,飛起來翅膀不打彎,也不會銜泥築巢,chūn夏秋冬就住在城門樓子裡,她見得多了就編這個。”
塔嬤嬤道,“我看這孩子是個聰明人,也討人喜歡,老佛爺瞧呢?”
太皇太后把香囊放回去,慢慢道,“太聰明了也不是什麼好事,你仔細留意她,要是安份,我也不是個不能容人的,可要是不安份,生出一點歹心來,那也不必顧念太子了,留著就是個禍害。”
塔嬤嬤心裡極明白,太子於她來說也是個心肝ròu,她和太皇太后疼他的心是一樣的,對錦書自然處處留意提防,不在話下。
第十二章做冷欺花
出了永康左門,夾道里的風更大,錦書勉qiáng撐著傘往乾清宮去,雪裡夾著冰雹,簌簌的落到傘面上,又紛紛的彈落開去,等進了的乾清門,走到廊廡下熄了傘,往外一看,天yīn沉得要壓下來一般,雪停了,只下雹子,一個個雀兒蛋大小,密密的砸在台階上,把罈子里栽的耐冬打得東倒西歪。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往宮裡去,上書房裡有朗朗的讀書聲傳出來,她微有些恍惚,這個地方有好些年沒來了,以前自己也和兄弟們在這裡念書習字,如今人面不知何處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父親也已不在了,她從主子淪為了奴才,再踏進這裡,早已物是人非了。
哀哀嘆口氣,這會兒不是感慨的時候,耽擱了差事回頭不好jiāo待,便繞過上書房往廡房裡去,跨進南三所的門,只看見大堂正中間掛著很大的一個“壽藥”的提匾,東邊靠牆是一溜案幾,西邊是一個高至屋頂的大藥柜子,櫃檯上的一盞燈搖搖曳曳照亮了大半個屋子。環顧整個壽藥房,內外只有一個人,在藥櫃前站著,面前放著一個大臼,右手拿著戥,左手正捏著一張方子在燈下看,聽見有人來,連頭都沒抬一下。
錦書一時不知怎麼開口,那人戴著貂鼠的暖帽,穿著深藍色的琵琶襟馬褂,一味低著頭,也看不出是什麼官職,她只得福了福道,“給大人請安了!我是慈寧宮的宮女,來給太皇太后抓兩味藥。”
那人終於抬了眼皮看過來,目光冷冷的,比外頭的雪還凜冽三分,拉著臉子面上無喜無悲,雖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卻掩不住那堂堂的好相貌,眉含遠山,目藏千秋,她這樣美人窩裡長大的都忍不住一嘆,只覺滿目的晃眼,什麼宋玉、潘安、蘭陵王,大概都不及他一半吧!這樣的人怎麼在這太醫院裡供職呢?錦書的天馬行空又發作了,他應該抱著琴徜徉山水間才對,在這太醫院裡苦熬六年,白糟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