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腰帶上掛的荷包里取出一隻鐲子遞過去,抿了抿唇,略顯羞報的低語,“這是我逛四九城時淘換來的,看著水頭足就買來送你,你收著吧,宮裡不記檔的。”
錦書頗意外,抬頭看他,他表qíng不自在,臉色微紅,全然沒有以往老成的架勢,顯出和年紀相仿的青澀,一手托著那隻翠綠的鐲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握了放,放了又握,似乎是緊張到了極點。
她張了張嘴,“太子爺做什麼要送奴才東西?奴才受不起。”
太子見她目光盈盈如秋水,話雖疏離,神qíng卻柔軟了許多,心下歡喜,便道,“我前兒上琉璃場,正碰見個潦倒的秀才變賣家私,我看這鐲子好,從前聽我皇祖母說過,這種翠中帶翡的極少見,叫什麼富貴玉堂chūn,我原想買一對的,可惜只剩一隻了,也沒多想,就買下來了,想著送給你……”
錦書搖頭道,“奴才無功不受祿,不敢收太子爺的東西。”
太子一怔,急道,“就當我賞你的,謝謝你陪我說了這麼會子話,謝謝你願意搭理我。”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把鐲子套在了她的腕子上,只覺目炫,那碧綠的流光映著雪白的皮膚煞是好看。
太子一時忘qíng,便攥著她的手指不放,錦書掙了兩下沒能掙脫,qíng急之下面紅耳赤的低呼,“快些放手!”
太子回了神,慌忙鬆開她的手,尷尬得左右不是,又怕她不肯收,囁嚅道,“別拔下來,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就看在小時候的qíng份吧,別和我這麼見外。這大過年的,就是不相gān的人還道個新禧呢,你全當我是個舊友,贈了禮敘敘家常,也是使得的。”
錦書捂著那鐲子,吶吶道,“奴才沒有東西回贈,況且我要當差的,戴著沒法子gān活。”
太子笑道,“不打緊。”解下荷包塞給她,“今兒先戴著,等要當差了再摘下來收著。”視線又在她手腕上流連,一遍遍的看,就像欣賞名家字畫似的,怎麼都瞧不夠。
錦書只得屈膝謝恩,太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禮,又說道,“我聽老佛爺說,今晚你隨侍?那咱們晚上還能見一面,往後我到慈寧宮晨昏定省天天來看你,你缺什麼要什麼都和我說,我給你辦。”
錦書心裡顫了顫,躬身道,“多謝太子爺垂憐,奴才福薄,不敢勞動太子爺,只求太子爺將奴才當閒雜人等,方是成全了奴才。”
太子的臉漸漸冷了下來,“你別一口一個奴才,這是打我臉呢!我沒辦法拿你當旁人看,我只答應你在別的人面前端著架子不親近你,可要是背著人,我就是對你好,你也管不著。”
錦書甚感無力,嘟囔道,“這是什麼話!”
太子道,“我狗肚子裡盛不下二兩油,小時候你不就是這麼說我的嗎!”
錦書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被他這麼一調侃,到底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子看那笑容明媚得像chūn天裡的日頭,照得他渾身溫暖敞亮,便跟著她笑,直道,“你瞧,這樣方好!高高興興的是一天,苦大仇深的也是一天,不如樂呵呵的,從前的事就當是一場夢,全忘了吧!”
錦書想想也是,她又沒能耐復國報仇,日日烏雲罩頂也不是辦法,在這宮闈里,你自己不讓自己過得去,還有誰會心疼你呢!
太子讓她坐,自己到紫檀桌前倒了兩杯茶水,又端了一碟芙蓉糕放到她面前的矮几上,在她旁邊落了座,無限歡愉道,“咱們也像小時候一樣,一起吃茶吃點心。”
錦書捧著茶湯抿了一口,“今兒是百無禁忌,倒還猶可,要是換作平時,只怕要問我個大不敬之罪。”
太子手裡端著龍紋杯,手腕子微微轉動,官窯上貢的青瓷胎質極薄,對著窗口的光線照,能映出dàng漾的水紋來,他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說道,“你別擔心,平日我自然小心,可若是有什麼,我定會護你的周全。”
錦書嗯了聲,復低頭喝茶,握著杯子的手指在青瓷的映照下白嫩得近乎透明,太子探過身來問,“你手上的傷好了嗎?”
錦書攤開手掌給他瞧,裂口處長出了粉色的新ròu,因到了慈寧宮當差,不必再整日泡在冷水裡,皸裂的地方好了一大半,也不疼了,晚上觸著被面再不會颳得嘩嘩響了。
太子憶起剛才抓著她手的觸覺,錦書的手很纖細,指尖修長,手掌卻不是瘦骨伶仃的,是那種常說的ròu掌,摸上去綿軟溫厚,聽老人說,手掌柔軟的人福厚,太子恍了恍神,盯著那雙手聯想,這麼美的手指,戴上了琺瑯護甲和纏絲筒戒,不知會是如何的驚艷婉轉!
畢竟是從小相識的,閒聊了幾句就很熟稔了,錦書也放鬆了些,慢聲慢氣道,“你怎麼得的閒?今兒皇上沒叫起麼?”
所謂的“叫起”,是皇帝召見王公大臣傳達諭旨,聽候奏對,接受覲見的一種說法,太子悠然道,“過大年,萬歲爺體恤臣工,休朝三日。”突然想起了什麼,揚聲喚馮祿,錦書一驚,便要放了茶盞起身,太子道,“不礙的,那猴崽子是我的人,嘴嚴得很,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門外的馮祿聽喚,跺了跺凍僵的腳,取下帽子撣了纓子上的雪珠,這才一溜小跑進了殿裡,一眼看見太子和錦書正坐著喝茶,不由呆了呆,轉瞬又滿臉堆笑,心道這位錦書姑娘了不得,太子爺高看,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也。上前給太子打了個千兒,諂媚道,“奴才馮祿,聽主子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