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道,“才從掖庭撥過來的。”對錦書道,“來見過皇后和兩位小主吧。”
錦書應了個是,斂神上前叩拜,“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主子新禧。”
皇后讓免禮,笑道,“真齊全!還是老祖宗會挑人,和慈寧宮的一比,咱們宮裡的就跟jī仔子似的了。”
錦書應景兒抿嘴笑了笑,又到賢淑二妃跟前肅拜,兩宮主位也讓免禮,這才退回到入畫身旁,有意無意的拿餘光打量起三位后妃來--
第十八章費伊心力
皇后戴著翡翠碧璽花卉鈿子,額上覆著金累絲九鳳的鈿口,五官很秀麗,挨著太皇太后坐著,一派端莊謙和的儀態。賢妃大概是因為有了身孕,略顯豐腴,垂著眼,手裡端著茶盞,腕子上一對金鑲九龍戲珠手鐲。容長臉,眉眼兒算不得美,充其量沾上個清秀的邊,端著架子,說不上的一股子勁頭,看下頭的人不拿正眼來瞧,只一瞥,就表示知道了。
再看淑妃,穿著縷金百蝶穿花洋緞窄褃襖,領口和袖口鑲著白狐毛,下面配一條蔥huáng綾綿裙,低頭在圈椅里坐著,中人之姿,高高的個兒,細瘦身材,人很靦腆,穩重,沉默,反倒顯得高貴。
承德皇帝的後/宮究竟有多少嬪妃,很難定數,每年有民間選秀,番邦朝賀時還有異域美人進貢,但皇帝很堅持血統純正,不同族的女子不得進宮門,能有名分的自然是朝中重臣的女兒,這是政治手段,也是維護國體根本之所在。朝臣們有文韜武略不假,卻沒有宇文氏那樣良好的相貌,所以皇帝的后妃也並非個個絕美。這樣看來皇帝似乎是吃虧了,佳麗們再雕琢,穿好的,戴好的,在皇帝邊上站,生生就給比下去了。好在皇帝大智,從不以貌取人,翻起綠頭牌來,除非是圖一時新鮮,否則同一個人絕不重複翻第二次,基本做到雨露均沾,因此妃嬪之間就算有爭鬥,倒也不是非得你死我活的。平日各自安安靜靜的,只求平穩的渡過歲月,絕沒有外頭人想的“朱門沉沉按歌舞”的場景。管樂笙簫也不會從任何一個宮苑裡飄出來,宮廷生活就應該是靜謐安詳的。
皇后的視線又落在錦書身上,探過身在太皇太后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太皇太后微點了點頭。錦書低眉順眼的靜站著,也料到皇后必然知道太子在慈寧宮裡鬧的這一出,心裡激凌凌打個突,漸漸忐忑起來。
偏巧那廂淑妃開了尊口,“老祖宗姐妹擬好了菜單子,今兒中晌的家常菜就借您的小廚房用,咱們掌勺,給老祖宗敬獻。”
太皇太后頗滿意的頷首,“我可有口福了,就擎等著吃孫子媳婦兒們的手藝菜了。”
宮裡有規矩,大年初一的午飯齋戒,須得由皇后妃子親手做了孝敬長輩。可別以為宮裡的主子們一個個橫針不捏,豎線不拿,祁人講究的是“上炕一把剪子,下地一把鏟子”,憑你多尊貴,德言容工要面面俱到,否則你無才無徳,就該搬到冷宮裡過日子去了。
賢妃道,“我今兒給老祖宗抻面吃,面揉得筋道了,拉成長條,下熟了撈起來瀝gān,再拌上香油和醋,又好吃又開胃。”
皇后笑道,“賢妹妹是北方人,抻面是她的絕活,我是南方人,就給老祖宗做道香菇麵筋吧!”
太皇太后一迭聲應好,笑著說,“皇太后不問事,由她去,回頭把你們主子請來同吃才好。”
宮妃們一聽笑逐顏開,皇后卻道,“老祖宗主意好,只是宮裡姊妹多,要是知道萬歲爺在慈寧宮進午膳,一個個都跑了來,到時候只怕擾了老祖宗的清淨。”
太皇太后瞭然,皇帝雖不厚此薄彼,到底宮裡女人多,套句糙話說,就是僧多粥少。侍寢輪流著來,皇帝還動不動的叫去,想見一面要等一個多月。都是年輕媳婦,誰不想多和爺們兒親近?若是知道皇帝在這裡進膳,那尋各種藉口來的人就多了,真得吵得人不安生呢!於是太皇太后改了主意,只道,“皇后說得有理,那就作罷吧!”
兩個妃子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低頭也不吭聲了。皇后嘴角噙著恬淡的笑意,悠哉游哉的品茗,掃一眼二妃,心裡呼了聲痛快。
皇后是極有肚才的,她的地位和那些妃子不同。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風風雨雨十幾年,縱是皇帝平時話少,總還給她幾分薄面,她要見他,甚至不需通稟。女人的心都一樣,皇帝妃嬪多是無法改變的,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憑她們怎麼鬧去,但只要有她在,皇帝身邊就該是gāngān淨淨的。皇帝初一十五必定是留宿坤寧宮的,她又何必急在一時,替他人做嫁衣裳。
自鳴鐘響了八下,已經到了辰正時分,說話時候長了,太皇太后有了年紀,眼看著有些睏乏,皇后笑道,“老祖宗起得早,咱們在這兒擾得老祖宗不得休息,兩位妹妹先回宮歇著去吧,等到了時候再過慈寧宮來。”說著施施然站起來,對太皇太后福了福道,“老祖宗打會子盹,奴才好幾天沒見著我們太子爺了,先瞧瞧他去。”
太皇太后准了,闔眼道,“去吧。”
皇后領賢淑二妃請了跪安,悄聲退出殿外,賢妃和淑妃又拜別了皇后,上了兩抬肩輿,冒著風雪回各自的寢宮去了。
太皇太后是個福澤深厚的人,彌勒佛似的,晚年身子發胖,也容易倦,一般到了辰正就要在炕上歪小半個時辰,並不是真睡,只是閉目養神。慈寧宮裡當差的都知道規矩,只留塔嬤嬤一個貼身伺候,別的都要退到暖閣外頭去。錦書跟在入畫身後跨出門檻,一抬眼,發現皇后就站在廊廡下,攏著jīng巧的手爐,對著宮牆上方遠眺。
雪下得愈發大,鋪天蓋地的翻卷而來。眾人都要回配殿去,經過皇后身邊時曲膝行禮,輪到錦書時,她也如法pào制,才蹲下,只聽皇后慢悠悠道,“上年多雨雪,今年的年景不知怎麼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