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捏著錢嘆道,“你真是個有義氣的人,出了永巷還認得我們,就衝著你的一片qíng,再難也要辦得了才好。”
第三十二章丁寧深意
錦書道,“正是這個理呢!好歹在一塊兒那麼久,她病得那樣沒人管她,只有咱們上心些,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挪出去,真要到了北五所,小命也就jiāo待了。”說著,自己眼前一陣金星亂躥,忙撐住腦袋歇了歇,喘上兩口氣,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才緩過勁來。
荔枝看她臉色泛huáng,也像是病著的樣子,方問,“你這是怎麼了?身上也不好?”
錦書道,“昨兒受了涼,發一晚上的熱,這會子燒退了,只是沒好利索。”
荔枝略遲疑,便問,“你才剛是打哪兒來?怎麼還坐上二人抬了?”
錦書也不知怎麼回她好,要說乾清宮總管太監打發轎子抬她上西暖閣給皇帝請安謝恩的,這話誰聽了誰不信,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李玉貴這麼做的用意,順子那裡沒正經說上話,他先前那幾句雲山霧罩的,更叫她摸不著頭腦。
荔枝追著問,“可是太子爺叫人來抬你的?據我說,要是太子爺真對你有意,你就是跟了他也沒什麼,眼下這境況也沒別的出路了,有些東西該忘就忘吧,如今是拿捏在人家手上,生死存亡只消他一句話,你梗著後脖子也無用,人說大丈夫審時度勢,國讎也罷,家恨也罷,胳膊擰不過大腿,既然活在宮中,出去又無望,難不成一個人到老?還是將來像那些繡工似的,隨便找個假老公搭夥過日子?”
錦書不願意和她說這些,說多了傷心又傷神,忙岔開話題,道,“繡工又不是秀女,怎麼要和太監搭夥?”
荔枝搖頭道,“要不怎麼說這宮裡都是苦命人呢!那些繡工好多是地方上送來的,就因為手巧繡的東西好,只能長期的留在宮裡,沒有回鄉的日子,眼看著紅顏漸老,出嫁無成,為了頭疼腦熱時有個伴,只好和太監並度了。”
錦書靠著桌沿,把臉埋在臂彎里,半天沒吱聲,過了會兒才道,“天底下就沒有比宮女子更苦的了,不人不鬼的活著,差事多規矩重,不知多早晚才是個頭。”
荔枝悵然一嘆,“且熬著吧,等熬出油來也就超生啦。有時候我想,chūn桃要有造化,挪到北五所去就不死不活的吊著口氣兒,內務府劃了名字叫家裡來接了,那時候就解脫了。”
錦書一徑苦笑,“哪裡來這麼好的事兒,不到斷氣眼巴前,怎麼會讓家裡來領人!”
說起chūn桃的病來荔枝有些後怕,“她真是病得不成了,半夜裡睜著眼睛不睡覺,滿嘴胡言亂語,要車要馬的,別提有多嚇人了!我和木兮一聽她喊就肝膽俱裂,要不是瞧著以前的qíng分,誰受這個罪啊,白天夜裡的當差,回來還不得安置。要說木兮真是個好樣的,她看chūn桃那兒離不得人,就求姑姑排她上夜,晚上伺候主子,白天回榻榻里伺候chūn桃,一句苦都沒叫,以前我還說她xing子面,現在看來是冤枉她了。”
錦書應道,“也只有要好的小姐妹才能這麼義氣了,人都說宮裡勾心鬥角的多,虧得咱們都是直脾氣,抱成一團相互照顧,方能平平安安的。”
荔枝看著錦書,嘴唇動了動,本想和她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又怕惹她傷心,只得忍住了。其實她知道她在太皇太后跟前當差有多不易,平常的小主已經夠難伺候了,更別提這後|宮裡位份最高的人了,因著錦書尷尬的身份,必然諸多刁難,錦書要qiáng,受了委屈也不吭聲,聽說昨兒又罰跪了,這一來二去的,就是荒地里的糙,也經不起沒完沒了的折騰啊!
錦書早習慣了架在火上烤的日子,也不覺有什麼苦可訴的,只淡淡的笑,“你先托貴喜,他要是能辦了最好,要是不能,我再求求我師傅,她gān爸爸是給太皇太后梳頭的,天天出宮外宿。雖說托他十有八九能成,可人家辦事定然不收錢,況且也有了點兒歲數,上了年紀更要遠著鬼神,找他就是難為人家,叫人家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倒不如花點錢心安理得。”
荔枝道好,朝外頭看了看,日頭像是沒有了,天也有些yīn沉,忙拎了包袱起身,“怕是要下雨了,我得回儲秀宮去了,這就走了,你萬事小心些,要是得了空就回來瞧瞧。”
錦書應了,直把她送上夾道,再三囑咐,“成不成的,好歹讓人帶個信兒給我。”
“知道了。”荔枝邊走邊回手,“進去吧,才大安的,別又招了風。”
天上零星飄起了雨,錦書抬頭看,朱紅的宮牆,明huáng的琉璃瓦,映著慘澹的天色,說不出的壓抑沉悶,穿堂風尤其的大,才站了一會兒就寒浸浸的直往ròu里鑽,抱了抱胳膊轉身回下處去,之前在西暖閣出了汗,貼身的中衣濕了,晤了這半天還沒gān,風一chuī都沾在背上,凍得直打哆嗦。忙翻出衣裳替換上,腦袋暈乎乎的像是又不濟了,復又上炕躺著,只是翻來覆去一味地睡不著,越躺著越糊塗,索xing坐起來改chūn袍子。
引了線剛要落針,門上的銅搭扣響了一聲,chūn榮推門進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見她做針線,便笑道,“這是怎麼,不好好歇著又忙上了?天暗,仔細傷了眼睛。”
錦書道,“袖子長了,絞短一點兒。你下值了?”
chūn榮嗯了聲,搬張炕桌在她炕頭上,打開食盒端出一碗貢米粥並一個小菜碟,揭了碟蓋兒,裡頭是碼得齊齊整整的四樣醬菜。遞過勺子給她,在菜碟邊上擱了雙短筷子,一面道,“餓不餓?昨兒開始就沒米粒下過肚,好歹吃點,別餓傷了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