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倚著靠背,眉間的yīn霾漸散了,心道也的確沒到要殺她的地步,貿貿然動了手,皇帝那裡不能依,太子也要吵翻了天的,還是再看看吧,一來慕容家的老十六還沒現身,指不定在哪個暗處看著,二來也是為了皇帝和太子。宇文家出qíng種,如今明面上看不出什麼,殺了錦書易如反掌,可萬一她一死捎帶上那兩個,豈不功虧一簣!
眼下叫人cao心的是皇帝,太子或許是年輕圖新鮮,皇帝呢?他從前對皇考皇貴妃的感qíng只能埋在心裡,眼下一個大活人送來了,就像寶貝失而復得,那股子勁頭一時半會兒且消停不了。還是要看錦書的,她不願意,誰也bī迫不了她,遠著就成了,拉個清水臉,說話帶著疏離,再熱的心也經不住一海子的冰水浸泡,大不了哧溜一聲,冒出團白煙來,風一chuī,也就散了。
“既這麼的,那我就瞧著你了,咱們有言在先,只要你醒事兒,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可你要是給我出么蛾子,那就不論皇帝還是太子了,誰都救不了你。”太皇太后深知道打個巴掌給顆甜棗的道理,一通威脅之後,嘴角又掛上了和藹的笑,招了招手道,“好孩子,到我這兒來。”
錦書暗暗大鬆一口氣,看來又撿著一條命,忙依言坐到拔步chuáng前頭的踏板上,把手放在太皇太后的手裡,做出親熱貼心的樣子來。
太皇太后反覆摩挲,一面不無哀戚的說,“我看著你,就像看見了你姑姑,你姑姑在時和我最親,天底下就找不著比我們娘倆更好的婆媳!她xing子好,不端架子,可惜陽壽短,才滿二十三就歿了。我常覺遺憾,我們娘們緣分淺,如今有了你,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只要你聽話,我定然像疼你姑姑一樣疼你。”
錦書躬身道,“多謝老祖宗,奴才一切都聽老祖宗的。”
太皇太后頗滿意的點頭,這時chūn榮托著個小連環洋漆茶盤進來,白粉定窯的碟子裡碼了幾塊菱粉糕,走到chuáng前來肅道,“老祖宗,小廚房趕著做的新糕,您最愛吃的,嘗嘗吧!”
太皇太后道,“不吃了,賞你們吧!這會子沒什麼事,榮兒出去吃了再進來。”
chūn榮應個是,和錦書謝了恩,退到臥房外頭去了。
第三十五章鄰jī先覺
前半夜是由chūn榮當值的,錦書在偏殿的牆角邊上拉個氈墊子,半靠半躺的歇上兩個時辰,畢竟剛入chūn,宮裡熄了地炕,冷風從開著的半扇門裡灌進來,就算裹著氈子還是凍得直哆嗦,看邊上兩個宮女也翻來覆去的不安穩,好容易到了子時三刻,就悄悄的進去替換chūn榮。
原想著反正冷,索xing不睡了,瞪著眼坐上一夜就是了。於是往太皇太后chuáng榻旁邊的地下一坐,傻愣愣的聽著出氣進氣的聲響,開始還好,可時候一長不免也犯起了睏,這才明白chūn榮受的罪有多大!
午夜時分正是最涼的,太皇太后寢宮裡不許擺氈墊子,侍寢的只能席地而坐,冰冷的金磚隔著老綠的chūn袍子,絲絲涼意直從尾椎骨直躥上來,蔓延向四肢百骸。坐了一會兒難敵睡意,chuáng前沒著沒落的,也沒個地方能借把力,只得側身躺下來,剛要合眼,老佛爺翻了個身,立時就把她驚醒,這時只覺身上冷得厲害,硬邦邦的地面硌得骨頭疼,正是又冷又睏,想睡又不敢睡,這樣的難捱,相較之下躺在氈墊子裡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了。
太皇太后迷迷糊糊喊了聲榮兒,錦書忙爬過去,“老祖宗要什麼,錦書伺候您。”
太皇太后半睜了眼,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稍一頓問,“什麼時辰了?”
錦書看那西洋小座鐘,回道,“才剛丑正二刻,時候還早老祖宗再睡會子吧!”
“水。”太皇太后模糊說了句,自己翻起來靠著chuáng架子坐著,又合上了眼睛。
錦書輕手輕腳往月牙桌前去,從暖壺裡提出小茶吊來,水是溫的,入口正合適,伺候太皇太后喝了,小心問,“老祖宗,還要麼?”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復躺下,錦書替她掖實了被角,把茶盞收到桌上,重回chuáng頭邊坐著,熬油似的半夜前仰後合,好容易聽到第一聲jī啼,暗盤算著好歹寅正了,再過一會兒就天亮了。
又打了會子盹兒,全京城的jī都開始吊嗓子,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錦書看那西洋鐘上的指針正對著五,已經到了卯時,晨曦映在玻璃窗戶上,天微微的明了,估摸著老祖宗該起身了,便打起了jīng神直起身子。這一夜沒睡好,只覺眼睛脹痛,眼皮子酸澀得張開了就闔不上似的,不過尚慶幸,這半夜的差總算是當下來了,半點差錯也沒有。
chuáng上有了動靜,錦書把兩層帷幔撩起來掛在銀帳鉤上,對著太皇太后一福,笑道,“老祖宗吉祥,卯時了。”
太皇太后容光煥發,見錦書笑意盈盈,利索又伶俐的樣子,心裡也高興,應道,“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