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貴知道皇帝關心的是什麼,所以有恃無恐,不怕皇帝怪罪他大不敬,拉家常般的問錦書,“敢qíng!姑娘這是升發了!那往後早晨就不在跟前了?”
錦書不安的偷著瞄皇帝,躊躇道,“不光早晨,早晚都不在,只伺候下半晌和後半夜。”
皇帝的視線終於調過來看著她了,眼中那一環金色暗沉沉的,yīn霾鋪天蓋地的襲來,錦書唬得忙低下頭,李玉貴也窒住了,暗呼個不妙,喃喃道,“這半截差當的……什麼道理?”
皇帝似不耐,眉頭愈發聚攏,沉聲清了清嗓子,李玉貴被火燙了尾巴尖似的,激凜凜一驚,忙不迭合掌一拍,步輦重又往前行進,朝著慈寧宮方向逶迤而去。
錦書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復撐了傘繼續走,走了幾步又覺得哪裡不妥,李玉貴居然敢停了皇帝的輦和她東拉西扯,大大的不合常理,顯然是故意問給皇帝聽的,這皇帝yīn陽怪氣的,到底是什麼算計?
不自覺的回頭看一眼,曲柄金頂繡龍huáng金傘邊緣的幔子迎風飛舞,肩輿的靠背造得高,密布著葵花瓣的四合祥紋,皇帝坐在彈墨椅袱上,兩邊是灰鼠的椅搭,身子向右歪著,一手支著頭,露出鴿血紅的寶石頂子和鎏金佛雕的帽正,帽沿下長發如墨,和著五彩金線織的辮連子,直垂到步輦的底座下去。
一切如常,皇帝神態自若,想是自己多慮了吧!錦書自我開解了一番,腳下加快了些,這會兒除了睡覺,別的都不必想,快些回榻榻里才是正經。
皇帝扭過身回頭,眼裡霧靄望不見底,那丫頭走得匆忙,沒有半分留戀,像是恨不得cha翅飛到甬道的盡頭。他微有些茫然,又有些無奈,原就不該的事,偏要記掛著,分明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何苦來哉!
第三十六章滿院東風
白天總不及晚上睡得踏實,朦朦朧朧間躺了兩個時辰,下房裡沒有鍾,也沒有更漏,撐起身看外頭,雨下個沒完,看不見日頭,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唯恐睡誤了點叫chūn榮等著,便下炕穿戴好,被褥收拾進炕頭的柜子里。
盡南牆並排擺著兩個黑漆大躺箱,包了箱釘的是苓子的,另一個光板的是她的。這間屋子統共只住她們倆,兩個人jiāo好,箱子也不上鎖,因著身量差不多,碰上了yīn雨天氣,衣裳不夠倒換了也相互混著穿。錦書想著苓子下月就放出去了,總要送她些東西才好,她從箱板邊上的袱子下面翻出一個口袋來,裡面有幾兩碎銀子,還有幾件簪環,是這幾年一點點攢下來的梯己。
翻來覆去的看,真沒一件像樣能拿得出手的,給錢,人家肯定不要,給首飾,都是以前當差送東西的時候小主們隨手賞的,並沒有十分貴重的,送出去也寒磣。思來想去只有上回太子給的那隻富貴玉堂chūn的鐲子了,不是說翠中帶翡,是極珍貴的上品嗎,她從一件棉袍子的夾層里掏出宮制的掐金絲線荷包來,拉開口上的帶子,把鐲子托在手掌上,子兒綠的翠色濃厚得幾乎滴下水來,卻在一汪碧海中流雲般的摻夾著幾絲褐huáng色,多有縹緲婉轉的美態,確實是極罕見的。
拿它送人肯定再體面不過,只是真要拿主意的時候又不免猶豫,這樣做好嗎?太子是一片qíng義,他淘換得著的好玩意兒,巴巴的送了來討她歡喜,她倒好,轉臉就給了別人,先不論市價值多少,這麼糟蹋人的一片心,似乎是造了大孽了。
進退維谷間門被推開了,錦書嚇了一跳,宮女的下處是不許鎖門的,為的是同住的人來往方便,或是有事宣召時不費手腳,她只當是苓子回來了,誰知門前站了個太監,袍子,馬褂,大辮子,戴著蓋兒帽,頭頂上是個玻璃頂子,腳上穿一雙皂靴,微躬著身,帽沿兒遮住了臉,看不清是誰。按說宮女的榻榻是不讓太監隨意出入的,這人怎麼犯規矩呢!
心裡疑惑著,便謹慎的問,“這位公公,找誰?”
來人悶聲一笑,緩緩抬起頭來,濃眉星目,朗朗清舉,居然是太子!
錦書嚇得不輕,“你怎麼打扮成這樣了?這是大忌諱,叫人看見了像什麼?”
太子不以為然,“有什麼!換了衣裳辦事方便,上這兒來瞧你就沒人說話了。”
錦書讓他進了屋子,看他帽子上儘是密密的水霧,忙拿帕子給他撣了,嘴裡嘀咕著,“不成體統,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要出事兒。”
太子笑道,“別怕,有事兒我擔著,再說誰會注意一個太監?我到這兒來沒人知道。”
錦書皺了皺眉,這話也是,太監是閹人,男不男女不女的下三等,誰能料到太子會扮太監!宮裡人又多,太監尤其多,這些人滿世界亂轉悠,像內務府的,尚儀局的,各處宮門每日都要巡視,來來往往的也沒個定數,絕不會有誰過問,太子這主意倒是想著了。
太子看著她,笑得異常燦爛,紅著臉道,“你這是在想我嗎?原來咱們的心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