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掌柜躬著身搓手,“不敢不敢,您府上就是一隻狗,都比咱們門前的石獅子威武,咱們哪兒敢和您比肩,小夥計不過是楞頭青,看見大爺們就知道上茶上水的招呼,要出師,還得熬上個三年五載的,談什么小先生呢!”
皇帝拿著杯蓋兒刮沫子,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在南窗口微微一點光亮的映照下,泛出青灰的影來。他也不忙著問有沒有上品,只閒話道,“邱五爺昨兒來了?真不巧的很,我沒能和他聚上一聚,節下公務忙,騰不出空來,他老人家可是泰山北斗,白錯過了討教的機會,可惜了。”
白掌柜道理足,自己的鋪子裡,貴客跟前就和個外來人似的,絕沒有撅著屁股隨便坐的習慣。客人不讓坐就垂手站著,來逛琉璃廠的,不是大內的闊太監就是京里或外省來的大戶,袖子裡揣著的是成沓的銀票,荷包里只裝幾個鏰子兒的都是上潘家園的料,既然人家款大,站著就站在吧,貴人坐的地兒,有商賈們站的三寸就不錯了。所以當皇帝沖他一壓手,示意他坐下的時候,他受寵若驚的滿滿作了一揖,笑得比花還燦爛。
“您不用可惜,今兒邱五爺家的姑奶奶嫁閨女,這會子在那兒等著吃席呢,您要是想見,我打發夥計找他去。”白掌柜說著就要指派跑堂的。
皇帝道,“不必了,今天就算了,出來得晚,夜裡還有家宴,得趕在宮門下鑰前進宮去呢。”
白掌柜由衷的感嘆,“到底郡王是天家的人,還能進宮和萬歲爺喝酒呢,多大的臉面啊!咱們是漢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兒。”
皇帝的唇角緩緩仰了起來,拉成一個極溫柔好看的弧度,“那不見得,我瞧您就是個有福氣的,這條街上就沒有比您造化更大的了。”
白掌柜咂出味兒來,笑道,“什麼造化啊,整天迎來送往的,忙得很。咱們就是俗人,為兩口飯奔忙,幸虧如今的皇上聖明,百姓手上有了活錢,咱們這種鋪子才勉qiáng有了些盈利,要是換了明治年間,飯都吃不上,誰還有閒錢玩古董啊,半個月能賣盒鼻煙就不錯了。”
錦書在一邊聽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她半是羞愧半是難過,父親治下的百姓怨聲載道,她先前也料想到了,只是親耳聽人說起,就像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痛苦和難堪讓她舌根發苦,兩條腿發顫,幾乎連站著都吃力了。
皇帝未及歡喜,怕那話刺痛了她,便下意識的岔開了,淺笑道,“人說節食增壽,多勞曾福,忙了才有進項,倘若是不忙了,倒要cao心起來。”
白掌柜應道,“是這話,自然還是忙些的好。”
皇帝環顧四周,屋子裡擺設的各種花觚青銅鼎愈發多起來,不過他對這些不感興趣,只對白掌柜道,“上回莊親王給我寫的信里提起,說白先生有兩件傳世的筆帖藏著,不知出手了沒有?”
白掌柜搖頭道,“眼下不識貨的多,那種好東西,也唯有您這樣的行家才瞧得明白。”遂吩咐徒弟上樓取去,邊問,“說起莊王爺,出去也有小半年的了,他臨走前托我給他找的墨煙凍石鼎,我已經尋摸到了,不知他多早晚來拿。”
皇帝道,“三月頭上就回來,到時候你再問他。”
頭頂上的隔板咚咚直響,腳步聲大如驚雷,對於皇宮中一貫幽靜獨處的皇帝而言簡直就是酷刑,他頗有幾分乏力的抬手抵額,稍後夥計捧著一個檀木盒子走來,在案條上擺下打開,請出那兩本筆帖,錦書接過去,躬腰呈上供皇帝御覽。
皇帝翻了慢慢的琢磨,帖是用竹料紙寫的,行筆中可以看出所用的毛筆是無心筆,提、按、轉折處豐潤圓熟,行氣貫通,瀟灑飄逸,心下大為讚賞,對白掌柜道,“這帖子,恐怕連皇上的三希堂里都不能有,先生開個價吧。”
白掌柜知道他不會叫他吃虧,嘴上慷慨道,“您看著給就是了。”
皇帝擺了擺手,“還是說個價的好,要不要在我,便不便宜在您,倘或我真給您個三五兩銀子的,怕您又不肯賣了呢。”
白掌柜訕訕地笑,“您聖明,知道咱們做小買賣的苦處。論理說,這筆帖子是傳世的孤本,要您個萬兒八千的也不算多,不過既是熟客,王爺也常照顧我生意的,這兩本算一萬兩也就是了。”
錦書唬了一跳,什麼樣的帖子要五千兩一本,這掌柜也忒坑人了些,看著出手豪慡就把刀磨得雪亮,打量所謂的郡王家底子厚,不在乎些點子錢嗎?
皇帝意味不明的低頭撫摩手上的扳指,箭袖的緞面泛出藍色的光暈來,他把帖子往身後一遞,“我這丫頭是行家,叫她瞧瞧,她要說值這個價,那就買了。”
掌柜的道好,心想這麼個半大丫頭能知道什麼,宮女又不讓認字,好壞能看出來才怪,又不是畫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