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繞過他往配殿裡去,邊應道,“消了火了,這會兒沒事兒了。”
李玉貴嘆道,“到底錦姑娘臉面大,三兩下就哄住了。”看她翻箱倒櫃的就問,“找什麼呢?”
錦書手上一頓,怯生生道,“諳達,我把萬歲爺的胳膊弄傷了。”
李玉貴五官移了位,驚呼道,“神天菩薩!您可真行!夠把祖宗從祖墳里扒拉出來鞭一頓的了!傷著哪兒了?趕緊請太醫吧!”
錦書苦著臉說,“我把繡花針cha在萬歲爺胳膊上了,可萬歲爺說不是什麼大事,犯不著傳太醫,擦點藥就成了。”
李玉貴聽得直倒氣兒,姥姥的!都這樣了還能不殺頭,連呵斥都沒聽見,真箇兒是稀罕到骨頭fèng里去了!他搖著腦袋長吁短嘆,生了qíng的橫豎是不一樣的,戳一針算什麼,就是拿頂針整根的捅進去也不帶發火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你可真夠有福的了,自個兒多珍惜著點吧!”
錦書含糊著應承了一聲就往明間裡去,邊走邊想,什麼有福!對著仇人qiáng顏歡笑,自稱奴才,又是磕頭又是伺候,這樣的福氣她寧肯不要,如果可以,一輩子再不相見才好呢!
南窗戶的帘子打起了一個角,皇帝微側著身子,明媚的chūn光照在他的膝蓋上,他凝神看手腕上的針眼,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眼皮都沒抬一下,冷著聲道,“又在發什麼愣,還不過來上藥!”
她應了聲,急忙捧著藥罐子過去,躬身替他挽起袖子,只見那皮ròu間不知什麼時候鼓起了個包,像蚊子叮咬的一樣,周圍大片的紅腫。她這才覺得害怕,惶惶的半跪在他腳邊的踏板上,拿玉撥蘸了藥薄薄敷上一層,又覺得不夠,便再敷上一層,直塗了五六層上去,這才拿素絹包紮了傷口,重替他放下箭袖起身退至一旁。
這時候園子裡有腳步聲傳來,李玉貴大聲的請安,“老祖宗回來啦,奴才給您問吉祥啦!”
皇帝看她一眼,順手把矮几上的藥罐兒塞到了腳踏底下,拿足尖一踢,藥罐子骨碌碌就滾進最裡頭去了。他若無其事的整整衣裳迎到門前去,遠遠給太皇太后揖手行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太皇太后看見他只一怔,旋即笑著虛扶一把,“皇帝多早晚來的?”
皇帝扶她到大láng皮褥子上坐定,方恭敬答道,“才剛來了不久。皇祖母是上景仁宮去了?”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東籬那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扭傷了脖子這樣大的事也不打發人來回我,倒是順子在這兒說起了我才知道。你去瞧過了?依著你看到底怎麼樣呢?”
皇帝看太皇太后心疼肝斷的樣子,就知道太子這回的戲做得足,只得應道,“皇祖母且放寬心吧,孫兒看了,沒什麼大礙,不過就是扭著了,並沒有傷筋動骨,將養幾天也就好了。”
“這我就放心了。”太皇太后道,“我怕他身邊的人大意,把塔都留下照料他了,另吩咐了太醫正坐守在景仁宮裡,好保他萬無一失。”
皇帝笑了笑,“還是皇祖母想得周全,塔嬤嬤在,朕也好安心出巡。”
帝王家就是這樣,行事說話各有各的用意,再親的人面前也要保留三分,從沒有掏心掏肺的時候。太皇太后是個心思深沉的人,她雖看不出太子是裝病,卻也留了個心眼兒,把塔嬤嬤留下一則照顧太子,二則也作看管。
至於皇帝,當然樂見其成。
風平làng靜時有塔嬤嬤在,太子不能隨心所yù,只好乖乖呆在自己宮裡“養病”。倘或錦書出了什麼事,憑著他的能耐,一個塔嬤嬤斷斷留他不住。這樣既防止他們見面,又能在緊要關頭保全錦書,不失為上上之策。
皇帝斂了笑容,又道,“孫兒明早就要出巡了,今天特來和皇祖母辭行。這趟圍子約莫十來日便回來了,孫兒不在宮裡,請皇祖母保重鳳體,孫兒出行在外也念著皇祖母。”
太皇太后滿臉的慈愛,伸手搭在皇帝手背上一握,“你也要保重聖躬才好,才入的chūn,到底還是寒浸浸的。軍中不比宮裡,該帶的東西都要帶全了,到了那邊缺這短那的可不行,臨時置辦也不方便。”轉臉對李玉貴道,“多給你們萬歲爺帶幾套氅衣,別由著他貪慡利,會頭著了涼我唯你是問。”
李玉貴點頭哈腰道,“老佛爺只管放心吧,奴才自當盡心伺候主子。”
皇帝也道,“朕每日打發人送平安摺子到皇祖母跟前,請老祖宗不必掛念孫兒,孫兒定會仔細朕躬,請皇祖母寬心。”
太皇太后笑著說好,祖孫倆慢慢的吃了一盞茶,聊了幾句番外話,太皇太后拿眼一乜旁邊的錦書,說不上的乏力。皇帝真正的目的怕不是單單和她辭行吧,還有他心心念念的人,臨出宮來瞧一眼,說上幾句話,真夠難為他的。堂堂的皇帝,這樣的煞費苦心,這點子jīng力用在後/宮哪個嬪妃身上不好,明知道難,偏和自己較真,何必呢!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眉目清朗,英姿勃發,端端正正的坐著,那樣子真是像極了他皇考。高皇帝半生戎馬,原本是心懷天下的,後來怎麼樣呢?敦敬皇貴妃一死,連帶著把他的志向和三魂七魄統統帶走了,點燈熬油的把命熬丟了,扔了個爛攤子給皇帝,虧得皇帝爭氣,走到了那份上沒了退路,二十歲的年紀咬緊了牙關攻下了京畿,否則宇文家早就株連九族了。
如今呢?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那軸脾氣,別到臨了也砸在個女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