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支著頭靠在石青金錢蟒引枕上,喃喃嘆道,“你還真把我給問住了。這丫頭是個燙手的山芋,抓不住,也扔不得。她進慈寧宮這些時候,沒有歪心思,辦事妥妥噹噹的,說實在的我心裡著實的喜歡她,如果沒有皇帝和太子裹亂,我真想把她當親孫女似的帶在身邊,可眼下怎麼辦呢?我是一點法子沒有!太子急赤白臉的,皇帝回來了還不知怎麼樣呢!”
崔貴祥試探道,“老佛爺瞧人准,依著您看,gān脆把她給了太子成不成?她和太子爺打小就有qíng分,太子爺對她又是那樣……”
“絕不能夠。”太皇太后板著臉道,“我不能冒這個險,誰能保得住她不會生出禍心來?不論是太子還是皇帝,要把她放在屋子裡,我頭一個不答應!”
崔貴祥無奈道,“那老佛爺索xing把她打發出去吧,學世宗處置大將軍王那樣,把她送進昌瑞山去守孝陵,不在主子爺們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沒那些是非了。”
太皇太后直著兩眼沉思,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派她去給祖宗守陵,再派人緊緊盯著她,就算慕容十六出現了也能來個瓮中捉鱉,到時候一道處置了,皇帝也無話可說。即便是痛,咬咬牙,便會過去的。
第六十六章青瑟遙夜
時近掌燈,天上淅瀝瀝下起雨來,太子命人放下幔子,暖閣里重又燒起了火炕,地中間點了炭盆子,拿落地銅絲罩罩住,炭火燒得嗶啵有聲,滿屋子溫暖得如陽chūn三月一般。
錦書昏沉沉臥在榻上,先前叫御醫瞧了,太子身邊的宮女幫著上了散瘀的藥,這會子雖還疼,倒不如之前那樣厲害了,尚且能夠忍住。
太子站在廊下囑咐銅茶炊煎藥,她趴在大迎枕上勉力抬了抬頭,窗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紗,隔著綃紗望過去,只見外面暮色四起,滴水下的風燈在夜風裡微微搖曳,燈光水波一樣的dàng漾著,滿檐的清輝,映照在他月白色的馬褂上。
臥得時候久了身上發酸,她動了動,不想牽扯到了臀股之間的傷,猛然痛得她滿頭大汗,低聲呻吟著只管嘶嘶抽氣兒。
侍立的宮女忙過來照應,絞了帕子給她擦,一面道,“可動不得,你要什麼吩咐我,我替你辦。”
錦書慘白著一張臉qiáng道了謝,只覺得身上出了層汗,褻衣膩在背上,那絲棉被微微一掀攪動起一股涼風,她心裡便空空的沒了著落。
門邊的宮女打了膛帘子,太子背著手跨進來,身後跟著個太監,拿紅漆盤託了一大碗湯藥過來。
他在條炕前的杌子上落坐,探前身子看她,濃黑的眸子仿如深潭,竟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晦暗。
錦書瞥了瞥碗裡的藥汁,還沒喝,舌根就沉得發苦。太子笑了笑道,“知道你怕苦,我備了蜜餞,喝藥吧。”
她咬著唇不說話,他又笑,“怎麼孩子似的,還要我哄你?傷得那樣重,不吃藥不成,回頭屁股開花我可不問了。”
錦書的臉慢慢紅起來,“你還是斯文人呢!說的是什麼話!”
太子樂了,“不說屁股說什麼?‘尊臀’嗎?”
錦書撩起被子捂住臉,又羞又惱不再搭理他了。
太子的嘴角漸漸垂下來,他心裡惶惶的,不知怎麼才好。她受了杖刑叫他痛如切膚,說到頭都是那鐲子惹的禍,可她為什麼把他送的東西給了別人?難道半點不在乎他的心意嗎?他幾次想問,話到嘴邊又出不得口,她傷成了這樣,自己還在那上頭糾纏,未免過於小家子氣了。
她還蒙著臉,他說,“你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嗎?”一面扯下被子,從太監手裡接過素帕,替她掖去鬢角的汗。
他的動作很自然,完全沒有一絲猶疑,仿佛兩人從來都是這樣親昵貼近的。錦書有些不自在,又避讓不得,愈發侷促起來,太子慢慢道,“今兒的事我想著都後怕,虧得趕上了,否則怎麼辦呢?”
錦書道,“打死了也是命,我沒什麼可怨的,到了那邊倒好了,大家都輕省。”
“你……”太子給回了個倒噎氣,蹙著眉道,“你別這麼說,你要是死了,我叫那起子奴才都給你陪葬,讓他們到那邊伺候你。”
錦書看著他,眼神灼灼,“他們不過是聽命於人,你殺了他們無非是耍耍你做主子的威風,多添幾個枉死的冤魂罷了。”
太子張口結舌,這話是沒錯兒,他能做的確實少之又少,只有這樣而已。皇后是他母親,他不論多恨也不好對她怎麼樣,唯有更仔細的護著她,他說,“你好好養著,這趟就是他們殺我的頭,我也不叫你回慈寧宮了。你就留在這裡,等萬歲爺迴鑾我去求賜婚,你有了名分,他們就不能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來害你了。”
錦書慌起來,急道,“不成,這是多大的事啊,別說你求不來,恐怕還要害了你。我是什麼身份自己知道,做個奴才尚尤可,要受抬舉是萬萬不能的,你別去碰那軟釘子,我哪裡值得你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