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一瞬甚至痛恨起她來,她是個石頭雕的美人,眉眼兒都齊全,就是雕不出她的心來。他害她從天上掉進了泥里,所以她要報復他,要一刀一刀的凌遲他,幾個月不夠,要十年、二十年、一輩子的折磨他。這日子多早晚是個頭?他覺得自己成了苦囚,羈押在了暗無天日的牢籠里。他掙不出來了,只有等死,他苟延殘喘,她卻頂著一副純潔無辜的面孔冷眼旁觀,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照舊倚在太子身邊嫣然而笑。
多可恨的女人!要是下得去手殺了多好!皇帝哽住了嗓子,他看著她,心裡刀絞一樣的痛。她果然成了他的壞疽,成了他的軟肋。什么九五之尊、雄才大略,在她跟前還剩什麼?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為qíng所困的傻老爺們兒!
太子不是那種九轉迴腸的xing格,他死心眼兒,並且固執。既然到了這個份上,擇日不如撞日,索xing把事qíng說明白了,他們倆兩qíng相悅,就讓皇父瞧著定奪吧!
他弓著身道,“回皇父的話……”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前頭和大梅她們逛園子,在含清齋前遇著太子爺的。”錦書搶著回道,她能預料到太子想說的是什麼,忙不迭的岔開了話頭子。
太子這會兒扒下臉子全倒出來,皇帝不計較,不過一笑了之;倘或認了真,要加罪,現成的罪名明擺著的。到時候不大不小的一通斥責,父子之間生了嫌隙不說,太子在朝堂之上也跌份兒。自己橫豎是鐵了心要守陵去的,走不走得成是後話,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回頭叫太子難做人。
她膽戰心驚的垂手侍立,太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打算,只得悻悻然閉上了嘴,心裡憋了口氣,本想一吐為快,誰知道又生生叫她給堵了回去。
皇帝是難以言喻的láng狽。他苦笑著,終究是到了這個地步,三個人照了面,他們是一黨的,自己孤零零,只有靠她的哄騙聊以自/慰。何苦這樣!他的唇角漸漸抿出寂寥。在她眼裡他就是個bào君,鋼鐵樣的不近人qíng,一有不順心,立起兩條眉毛就要罰人殺人。她心疼太子呢,怕他惱羞成怒,gān出比虎更毒的事來。他還要繼續受她的愚弄嗎?他的帝王之志哪裡去了?
皇帝挺直了脊背,依然是泰山般巋然不動的尊榮,正了臉色對太子道,“太皇太后才剛還問你來著。你如今大了,規矩倒愈發回去了,軍機處有通本議奏,也要在老祖宗跟前告個假才好。今兒是咱們娘家人見姑奶奶,單撂下滿船的親戚,怎麼一點忌諱也沒有?”
太子原當皇帝必然因他偷跑的事兒呵斥他,腦子裡炒豆子似的想了好幾個說頭,沒想到皇帝竟然自發的替他找著了台階,讓他有些費解。考慮也不在這一時,忙順著杆子俯首作揖,“皇父教訓的是,兒子這趟辦事不老成,等祖姑奶奶和老姑奶奶們榮返了,兒子定當去給長輩們賠不是。”
皇帝嗯了一聲,下狠心不去瞧錦書,只道,“下半晌的進講沒撤,你仔細準備著,朕要聽你論一論周唐外重內輕,秦魏外輕內重的得論。你身為儲君,應當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整日和奴才廝混,朕瞧著就要失儀失德了。”
第九十八章香袖啼紅
那句“奴才”像記悶拳,猛地擊中了她的太陽xué,她下意識揪住了馬褂的下沿,只覺摧肝裂膽,痛不yù生。皇帝真是能耐人,輕輕的一句話就能把人心捅出個窟窿來。
太子惶惶看著錦書,她咬著嘴唇,神態還算自若,只是臉色青白得像刮過的骨頭,人繃得緊緊的,筆直的站著,垂眼看自己的腳尖,不言語,也沒有任何別的動作,泥塑木雕一樣。
太子不能駁斥皇帝,他唯有畢恭畢敬的應承“兒子領旨”,不能為錦書說一句公道話。
皇帝本來只想煞煞自己的xing兒,誰知道竟說出這樣傷害她的話來。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從沒拿她當過奴才看,在他這兒,她比後宮任何女人都得勢。哪個主子娘娘能叫他這麼的魂不守舍?他吃不香、睡不好,全部都是為了她。眼下怎麼辦?覆水難收,她痛,他比她痛一千倍。可他沒法子低頭,男人的臉面比命都重要,更何況他是皇帝,是天底下頂頂高貴、頂頂威儀的萬民之主。
皇帝不敢去瞧她,她面上再倔qiáng,到底是個女人。一個女人失了國,失了家,沒了家人靠山,活著只憑僅剩的一點尊嚴維繫。她在宮裡的主子面前稱奴才是不得已,她有自己的傲xing,那些個捻酸吃醋找茬的管她叫奴才便罷了,她也不把她們當回事。可如今他也管她叫奴才,他沒法猜透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她是恨呢?還是像對待閒雜人等那樣不屑一顧?
“啟稟萬歲爺,”錦書蹲了個福,“老祖宗臨出門囑咐,辰末要給花神娘娘上供,奴才有旨意在身,這就告退了。”
皇帝的整顆心像掉進了滾水裡,霎時蜷縮起來。他啞然看著她,她慘白著臉,倔qiáng的抿著唇,挺腰子站著,不屈不撓的模樣。
太子怨恨的咬著後槽牙,他覺得不可思議,皇父向來厚看錦書,當真是qíng極生怨了嗎?就是有氣也該對他撒,難為女人算什麼!他漠然垂手道,“請皇父準兒子送她回去。”
皇帝暗裡早亂了方寸,他腦子裡一團亂麻,又不能叫太子看出來,折了君父的面兒。皮饢子下揪得肝兒顫,臉上還是繃住了,也不搭茬,就恁麼不錯眼珠兒的直視太子。
錦書退後了兩步,對太子道福,“奴才自個兒回去就成,太子爺留步吧。”
她捏著拳頭,竭盡全力的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穩住步子朝十八槐去。宮牆越來越近,鑽骨的痛侵向四肢百骸,踏進夾道的那一瞬,所有的理智轟然倒塌,她背靠著牆癱坐下來,拿手捂住臉,嗚咽悲鳴出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