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貴慌裡慌張的追了上來,邊退邊打千兒道,“主子您這是要往哪兒去?請爺示下,奴才這就安排鑾儀排駕。”
皇帝不言聲兒,只顧踽踽急行。李玉貴不敢再問,只得招了御前的人遠遠跟著。
皇帝出近光右門直朝慈寧宮方向去,後面軍機處值房裡出來的莊親王正帶著哈哈珠子從東一長街上dàng過來。隨侍手裡捧著六部部本,還有幾套淘換來的洋鬼子遊記。莊親王把玩著一柄三寸長的火銃,原想著敬獻給萬歲爺解解悶兒的,可一抬眼看見皇帝走得匆忙,不由把他給鎮住了。
他把火銃往奏章上一扔,撒腿就追了上去,邊跑邊喊,“萬歲爺,您等等我,這是往哪兒去?上慈寧宮請安也捎上臣弟啊。”
皇帝腳下慢了些,轉頭看莊親王,沉吟片刻方道,“朕實在是於心難安,要去瞧瞧她才行。”
莊親王怔忡道,“莫非您還要給她陪不是?一個丫頭,說了就說了,就為那一句話,您萬乘之尊要衝她低頭,未免有失體統吧!”
皇帝心道和你說不通,只要她能解氣,這會兒就算打我一巴掌,踹我兩腳,我都認了。
莊親王又覥臉笑,“聽說萬歲爺昨兒臨幸了寶答應?”
皇帝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那凌厲之色叫人心驚。他哂笑道,“你閒得發慌麼?兩江總督還沒指派,朕瞧你就挺合適。回頭朕搬旨給吏部,你收拾東西赴任去吧。”
莊親王哀嚎一聲,“臣弟冤枉!咱們哥兒們隨口拉家常用得著較真嗎?”
皇帝昂著頭瞧都不瞧他,“拉什麼家常?你把朕和那些太監放在一道嗎?朕是君,你是臣,這點規矩都不懂?”
莊王爺快步上來,又使出了牛皮糖功夫,一把就攬上了皇帝的肩,“好哥哥,您和弟弟犯得著生氣嗎?咱們是至親骨ròu,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臣弟不長進,您罰我是該當的,可您暗地裡不心疼嗎?”
皇帝本來就是嚇唬他的,見他這個賴皮樣兒也無可奈何,推他兩下又推不開,只好由得他去,警告道,“你仔細了,回頭老祖宗面前別混說,要是給朕捅出婁子來,朕可真對你不客氣了,江南用不著去了,給朕上准葛爾打木樁去。”
“是是是。”莊親王邊走邊笑,“咱們是親兄弟,您又是重qíng義的人,倘或你像雍正爺那樣的,我連您的身也不敢近啊,是不是?”他豎起了大拇指,“您是一等一的仁君。”
皇帝腹誹,正事兒不gān,只會拍馬屁!什麼仁君?天底下說他是仁君的只有他莊王爺一人了。
說話兒進了慈寧門,上了中路往前看,慈寧宮裡的太監宮女都在往屋裡運東西。崔貴祥在東配殿前指派,太皇太后抱著貓站在月台上。皇帝朝西邊瞧,錦書手裡捧著帳冊,嘴裡叼了支小楷筆,正忙著清點晾曬出去的家當細軟。
“老佛爺,萬歲爺來了。”崔貴祥通傳一聲便下台階撫袖打千兒,“萬歲爺來了?奴才給主子見禮。”
忙活著的眾人紛紛撂下手裡的活計蹲肅行禮,皇帝心不在焉的應聲“起喀”,朝西偏殿前看過去,她低著頭中規中矩的侍立,平靜得像一汪水,他呼吸窒了窒,心頭又鈍痛起來。
莊親王唯恐皇帝失態,偷著扯他的袖子。太皇太后原先笑吟吟的,可看見皇帝大庭廣眾下愣神,不禁有些惱了。她板著面孔清了清嗓子,“皇帝怎麼這會子來了?”
皇帝忙收回視線向上作揖,“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莊親王也躬身揖手,笑道,“孫兒才剛在軍機處擬糙詔,擬著擬著想起皇祖母千秋將近,就上養心殿找萬歲爺商量著怎麼給皇祖母敬賀。萬歲爺說要聽皇祖母的意思,孫兒就拉著萬歲爺一道來了。”
皇帝趕緊順著台階下,和莊親王一左一右攙扶太皇太后,小心應道,“正是呢,皇祖母的好日子,孫兒下旨在中和殿給皇祖母升座受百官朝拜,回頭再命御膳房備大宴,宴請臣工們和家眷。朝中肱骨多是南苑王府的舊臣,彼此也都相熟的,自打開國後立了規矩,但凡外臣不得入後宮,以前的老相知也少有往來了,每每不過遞請安摺子,這回也熱鬧一回,叫他們進來和老祖宗說說話兒。”
太皇太后這才露了笑臉子,暗盤算趁今天把守陵的事兒提了,看看皇帝是怎麼個說法。於是道,“難為你想得周全了,只是我的千秋不算什麼,四月里有先皇的生祭,你們可還記得?”
莊親王難得正經起來,和皇帝一同道,“孫兒萬不敢忘。”
入畫上來敬茶,錦書是個知趣兒的,再也不露面了,皇帝頗感失望,qiáng打了jīng神道,“內務府和欽天監年下就張羅了,該備的也都備了,等日子到了,孫兒必定上昌瑞山親自祭奠,倘或還有哪裡不足的,請老祖宗示下,孫兒立刻打發人去料理。”
太皇太后拿盅蓋刮著茶葉,一面緩緩道,“我瞧著都齊全了,他們的差辦得不賴。只一樣,今年是你皇考晏駕整十年,是天大的事兒。我琢磨著山上冷落,該當派人守陵祈福才好。內務府里擬了個花名冊子,挑了十個人出來往山上派,誦上九九八十一天的經,好叫你皇考在那邊受用些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