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躬身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給老祖宗送chūn襪子去的,在那兒停了不多會兒就回來了。”
皇帝嗯了聲,又道,“老祖宗和你說了什麼,你只聽著就是了,別往心裡去。和朕也不必拘著,用不著一口一個奴才,朕不愛聽。”頓了頓道,“怎麼和太子說就怎麼和朕說。”
錦書覷他一眼,“那奴才可不敢,回頭定個藐視聖躬的罪,又該叫慎刑司打奴才板子了。”
那聲調糯軟,語氣里有股如糖似蜜的味道,皇帝那小心肝幾乎撲騰出嗓子眼兒來。他恍惚覺得離修成正果不遠了,她能這樣似嗔似怨的同他說話,他真是連做夢都沒想到。
“朕……朕赦你無罪。”皇帝心裡嗵嗵急跳,說話都說不利索了,“在朕面前只管敞開來說,朕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才……你聽見了沒有?”
皇帝看見她緩緩揚起笑臉,那明媚旖旎的姿態,還有彎彎的眼兒,雪白的貝齒,皆叫他失了神魂。
她嗯了一聲,“這可是您說的,金口玉言,不能反悔的。”
皇帝無比快活的應承,“朕絕不反悔。”
書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都被李大總管的一個眼神支了出去。錦書見狀也不動聲色,挨過去接替了順子伺候文房,一邊研磨一邊暗琢磨,這會兒可不能掉鏈子,既然甩開了臉子,就可著勁兒的討好表親近吧!橫豎為了出宮拼上一拼,英雄還為五斗米折腰呢!何況她換的是後半輩子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109章海棠正好
錦書抿嘴兒一笑,“聽說您今兒上朝出洋相了?大人們讓萬歲爺保重聖躬,您是怎麼說的來著?”
皇帝看著那張笑臉,覺得這世上就沒有什麼能叫他困擾的了。南方的水災,北方的霜凍,甚至連韃靼人的騷擾都不是大問題,他都能輕易的解決好,只要她願意待他像待太子那樣,他便已經無yù無求了。
“也沒什麼,朕說昨兒起夜磕著的。”他旋身在楠木椅里坐下,“朕吃你的虧也不是頭一次,時候久了也就習慣了,只要你在朕身邊,就是朕的福澤了。”
錦書慌忙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說這話令她大大的不安,仿佛她的心思被他窺破了。鼻子有些發酸,眼角有些濕潤,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個涼薄的人,有著人xing最黑暗的一面。她也自私,也會工於心計,她沒有一刻不在惦記著算計他。一邊算計一邊心疼著,可是怎麼辦?她不奢望報仇雪恨,只想逃出宮去過普通人的日子罷了,這樣的願望不算過分吧!
她轉過身去悄悄擦了眼淚,低聲道,“昨兒您可淋著雨?”
皇帝意外的抬頭,“嗯?什麼?”
“我知道您昨兒夜裡瞧我去了,我隔著雨搭也能看見您。”錦書齉著鼻子說,“您這樣,叫奴才怎麼能心安呢?這麼大的雨,萬一受了涼怎麼好!”
皇帝支支吾吾道,“朕昨兒睡不著,前後各處的散散,走著走著就走到螽斯門上了,在那裡站了會子,後來覺著寒浸浸的,就回去了。”他眉梢兒一揚,“要不是你推窗戶瞧,朕還不能見你蓬頭垢臉的樣子呢!”
錦書低下頭去,“奴才御前失儀。”
“什麼失儀不失儀的,朕今兒還失了儀呢,又怎麼!”他邊說邊盯著窗台下的兩盆金桔出神。宮裡的金桔不讓摘,就圖它擺著好看喜興兒。深秋的枝頭碩果纍纍,眼下開chūn了,寒食將近,那些果子都蔫了,gān癟的耷拉著,沒了熱鬧時候的光景,倒生出盛極則衰的淒涼來。皇帝隔著窗吩咐站在廊下的太監,“去弄兩個大些的盆換上,根須仔細別傷著,壅些新土在面兒上。把果子都摘了吧,留著橫豎無用,別為那些死規矩耽誤了它發新枝兒。”
太監“嗻”的一聲領命,麻利兒辦去了。錦書在一旁看著,他似乎有滿腹的心事無處訴,她也記掛著太子被斥令思過的事,又不敢和他提起,只好拐彎抹角的說,“主子,今兒上書房不去了?奴才看時候也不早了,您不是每天都要檢點諸皇子課業的嗎!”
皇帝當然知道太子不在,他不在,其他皇子有內諳達教導,他也沒那興致一一過問了。遂搖了搖頭,“不去了,朕今兒哪裡都不想去,就在這兒松泛一天吧。”又看了看她,“朕不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你別提,別給朕添堵,成不成?”
她扭過身去,“我多早晚給您添堵了!”
皇帝只笑了笑,好言安撫了幾句,瞥見牆上掛的馬頭琴,突然心血來cháo道,“錦書,朕素聞慕容氏通音律,朕拉琴,你唱一曲好不好?”
她大方地應了,想了想道,“這琴妙,拉上一段《四塊玉》最合適。”說著取下琴,蹲了個安道,“奴才自拉自唱,萬歲爺替奴才把把關,倘或有錯處好歹包涵,奴才獻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