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噯了一聲,寒暄道,“常諳達忙呢?”
常四的小眯fèng眼笑成了兩條線,“您快別打我臉,管我叫諳達,那我可受不起。我是託了您的福才上這兒來的,還沒謝您呢,哪兒敢受您這一呼。”
“您太客氣了,我可沒gān什麼,怎麼叫托我的福呢!”錦書腳下也沒停,直進了收納庫里。
常四扔下水桶跟了進去,錦書看了一圈,三四個太監忙著點庫收拾,便問常四道,“常諳達,東西jiāo給誰?”
常四往人堆里招呼道,“挪挪窩,來差事了!”
一個玻璃頂子的胖太監應了聲,上來接她手裡的包袱,拆開了把衣裳請出來,前後左右仔細查驗。另有太監取huáng條來,手執筆墨在一旁候著,驗服的太監驚天動地的嚎了一嗓子,“仁宗,藍寧綢夾/緊身一件,隨貂皮領一條,白羅面生絲纓冠一頂,香色紗納八團有水夾袍一件,承德十年二月二十二日收,四執事jiāo。”
錦書叫那副好嗓子嚇了一跳,驗服太監和常四訕訕一笑,常四說,“唬著您了?這是規矩,每樣入庫都要大聲的喊,叫各處都知道有東西進來了。萬歲爺的行頭全是頂頂貴重,頂頂要緊的,出入都得有帳可查,少了一樣就得腦袋。”又笑道,“才來的,別忙回去,坐會子吧!回頭我把萬歲爺齋戒要換的東西給您過過目,再打發人送養心殿去。”
迎錦書在八仙桌邊坐下,叫小太監泡上好的普洱過來,壺、碗、杯、盤、托,全套都是紫竹雕的,從左到右的鋪排齊,小太監就捯飭開了。
那小太監年紀不過八九歲,長得齊頭整臉的,大腦門子,個兒不高,沏起茶來真像那麼回事兒。錦書看著他蓋碗、茶海的一通揉捏,心想這些得了勢的太監過得怪滋潤的,怎麼享受怎麼來,頂得上大半個主子了。“諳達這兒挺好的,這功夫茶真不錯。”錦書接過茶盞聞了聞,又品了品,笑道,“往後我可常來叨擾的,諳達別嫌煩才好。”
常四一連喲了好幾聲,“瞧這話說的!您常來,那是看得起我,是我常四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福星來了往外哄,那不是活打了嘴?我就是個榆木的腦袋,也不會這麼沒眼色不是!”
這還是拿萬歲的榮寵說事兒,錦書聽慣了也不當回事,又抿了口茶笑道,“我以前也學過伺候茶,那時候在掖庭里,沒有整片子,用的全是高碎,到底不及這個入味兒。諳達哪裡得的好孩子,可人疼的,這麼點兒小,手上功夫不賴。”
常四一聽忙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得勝,老家來的,算是投奔我來的。”沖小太監一揚下巴道,“快給姑姑見禮,求姑姑往後提攜著點兒,夠你受用一輩子的。”
得勝一聽,立馬撂了手裡的茶壺,像模像樣的給錦書打千兒叩頭,“奴才得勝,給姑姑請安啦。”
錦書趕緊上去扶,尷尬的沖常四道,“諳達說笑了,我算個什麼人,哪裡就成您嘴裡說的那樣了。”
常四笑著說,“您快別客氣,不是我巴結您,我瞧得真真的,這後/宮之中不論是出身還是出息,沒一個及得上您的!您要是看得上這孩子,只要您一句話,我就上李總管那兒回話去,把得勝派給您當跑腿的。往後也用不著您天天往庫里送龍袍,萬事打發他做就成。”
錦書擺手道,“那可使不得,歷來也沒有這樣的規矩。奴才使喚奴才,叫人知道也不好看相。”
常四辯這話頭子像是沒意思,也就不追著塞人了。朝耳房裡喊了一聲,他手底下的太監捧了個冊子上來,身後跟了七八個四執庫太監,一人託了一件上用的行頭,打開冊子念經一樣的誦道,“絨糙面線纓蒼龍教子正珠珠朝冠一頂、huáng直徑地納紗夾袍一件、石青直徑地紗金龍褂一件、齋戒牌一面、東珠朝珠一串、束金鑲珠琥珀四塊瓦方祭帶一掛、石青緞夾里皂靴一雙,四執事jiāo。”
錦書細看了一遍,點頭道,“多謝諳達,我都記住了,勞駕往尚衣監送吧。”自己原本要回養心殿去,走了兩步又踅回來,肅了肅道,“諳達,我向你打聽個人,四執庫里有沒有個叫貴喜的?像是去年年下才撥過來的。”
常四一琢磨,“您說的是張貴喜?是太皇太后二所殿侍膳處的?”
錦書笑道,“正是他,前頭在掖庭時常聚在一起,後來各處上了差事就不得見了。他這會兒在哪個值上?”
“他是伺候皇后主子衣冠的,在矮牆後頭的院兒里。不過今兒逢四,三所院隨牆小門開了,一早就看見他出北橫街去了。”常四殷勤道,“您有什麼話,要是沒什麼要緊的,我替您捎話給他?”
錦書抿嘴一笑,“沒什麼,就想敘敘舊罷了。那我走了,諳達忙吧!”
看日頭已近辰時三刻,緊趕慢趕到了太和殿後身房裡,站了不多時隱隱聽見司禮太監一聲高唱“有本奏來,無本退朝”,眾人齊斂神肅立,一會兒就有腳步聲傳來,一行人便跟著肩輿,提著銷金香爐往乾清宮去。皇帝到乾清門上下輦,卻是一直笑吟吟的,說不出的清俊儒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