蟈蟈兒啐了一口,“狗都搖頭的!我辦分內的差事還輪著你說嘴?我沒您這麼好福氣,往那兒站一天,差就當下來了,我是勞碌命!主子得勢,大家跟著長臉,我這為的不是我一個人,你不領qíng就罷了,還滿嘴噴糞,仔細我回了主子罰你!”
宮防太監忙自打嘴巴,覥臉笑道,“我沒成色,沒見過市面,姑姑別同我一般識吧!”
蟈蟈兒瞧都不瞧他一眼,轉身進了二進院的圍房裡。十來個廚子和配菜的正忙得熱火朝天,宮膳房裡煙霧繚繞,灶頭上的蒸籠屜子壘得足有七八層高。轉到一個瓷燉盅前,正看見得勝揭了蓋子往裡瞧,她拍了他一下,問,“gān什麼呢?”
得勝嚇得一蹦,訕訕的咧嘴笑,“我以前在四執庫當差,沒見過雪蛤,這不,開開眼。”
蟈蟈兒聽著他怪可憐見的,也沒想別的,只道,“晚上菜色多,這盅雪蛤銀耳怕也吃不了幾口,回頭求主子賞你罷。”
得勝變了臉色,忙不迭擺手,“不不不,我這麼一說,姑姑千萬別當真!這是女人吃的補品,我一個爺們兒還搶著,倒叫別人說我饞嘴貓兒似的,我哪裡還有臉!”邊說邊退,慌慌張張道,“姑姑忙,我張羅巾櫛去。”
蟈蟈兒笑了笑,廚子也樂,掌勺兒說,“這小子,一聽是雪蛤眼都直了,只差沒流哈剌子。鄉下小子窮苦慣了,進了宮是下等奴才,哪裡見過這個!”
蟈蟈兒卷了袖子把籠屜蓋上,對掌事的說,“等到了時候讓侍膳處的往不知足齋排膳,今兒晚上在那兒用。”
掌事的響亮應了聲“是嘞”,稍後又賊頭賊腦的問,“萬歲爺今兒晚上留宿毓慶宮嗎?這算走宮?”
蟈蟈兒橫了他一眼,“你管得忒多了,好好辦分內的差,辦得好主子自然有賞,不該你cao心的別問,免得舌頭遭殃。”
她一甩大辮子走了,身後的廚子們起鬨,“這是棵朝天椒呀,夠辣的!將來誰討了她,得天天在腰上掛水饢子,降火要緊哩!”
第134章遍滿chūn色
約近掌燈時分,宮門上遙遙有擊掌聲傳來,錦書領著宮人上惇本殿接駕,齊跪下三呼萬歲。
皇帝下輦伸手來扶,溫厚的手掌將她的手指握住,淺淺笑道,“我只當你還在鬧脾氣,不會來迎我呢!”
錦書臉上是涼薄的神色,中規中矩道,“奴才不敢,萬歲駕臨,奴才依矩相迎是該當的,否則便是犯了藐視聖躬的罪責。”
皇帝眯眼打量她,她穿白綾綢袍子,青緞掐牙背心,頭髮松松挽著,不是別的宮妃那樣盛裝相迎,淡淡似水,卻另有一番韻味。
只這臉子,似乎又回到做侍女那時的樣兒,拘著,遠著,不待見著。皇帝心裡沉甸甸的,隱約有些恐懼,qiáng勾著唇角攜她進後頭正殿,一面道,“你別惱,晌午時我正有政務要辦,沒法子見你,這會子來和你賠罪,你快消消氣吧,氣xing大了傷身的。”
錦書抽回了手,冷著臉道,“主子這話岔了,奴才斷不敢當!奴才並不惱,也沒什麼可惱的。奴才是奉了莊王爺的令進去給您請安的,您不見,奴才不過覺得沒盡著心,旁的也沒什麼。”
她當著這麼多下人讓他下不來台,皇帝蹙起了眉,卻並不發作,只是嚇壞了蟈蟈兒他們,兩條胳膊抖得篩糠一樣。
皇帝輕輕吁了口氣,還是這樣隔了一層,這是塊兒冰,晤不熱的。有時候真想罵她一句白眼láng,任你怎麼低到塵埃里,她永遠的不為所動。倘或哪天好聲好氣兒和你說話,也不得長久,轉瞬就要變的。可怎麼辦呢?她刻進了骨血里,要剝離出來是再不能夠了。
“你是內廷里的人,用不著聽他的吩咐,不想請安可以不進去。”皇帝也帶了些意氣,背著手不理她,自顧自進了不知足齋。走了幾步不見她跟在身後,回頭一看,她站在廊廡下,咬著唇、白著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皇帝心頭一顫,忙道,“怎麼了?”
錦書低頭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才不能叫萬歲爺迴鑾,卻也沒能耐服侍主子。奴才騰出毓慶宮給主子,奴才上老祖宗那兒去。”
皇帝氣結,“你……你到底長了幾個心眼子?你就這樣不願意看見朕?”
她滿心的委屈無處訴說,那個閉門羹叫她傷透了心,他現在沒事人似的跑了來,難道她還要狗顛兒的陪著說話、吃飯?
她又悶聲不吭的絞帕子,只覺氣都氣飽了,火苗子直往上翻湧,伴著眼淚決堤而出,自覺失儀,轉到雕漆柱後頭擦眼淚去了。
幾個邊上伺候的人著實唬得不輕,沒見過錦書這麼孩子氣的時候,闔宮哪個女人不是巴巴盼著皇帝駕臨的?只有她把人往外推!還有皇帝,依著他的xing子,不是該一震袖調頭就走的嗎?怎麼表qíng像個犯了錯的,帶些懊惱,又怯怯的。
皇帝挪步過去替她擦淚,嘀咕道,“什麼臭脾氣!朕遇著你也沒轍了!多大的人還掉金豆子,叫人笑話,也不怕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