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三哥唯唯諾諾道,“要長期的調理……奴才先給開方子,先頭的方子我看了,不對症侯兒,不知是哪位開的,單照著散淤來,還不夠分量。奴才這藥叫溫經散寒湯,兩帖下去能見著藥效,謹主子先吃上,等落了紅,奴才再開另一副藥來。”
嚴三哥嘴裡說著,手上也不停,在白摺上一一寫下來,回頭好jiāo太醫院存檔。
皇帝踱過去看,除了當歸、川芎、赤芍這些女人常用的溫藥,還有胡蘆巴、五靈脂、制香附等幾味藥調和,心裡疑惑,便道,“這幾味藥有什麼講頭?”
嚴三哥手上一頓,聖駕詢問不得不答,覷了錦書一眼,期期艾艾道,“是給謹主子暖宮用的,主子積寒不散,倘或不作調理,將來恐怕……”
說了一半頓住了,錦書撐起身子道,“恐怕什麼?”
皇帝自覺失了言,這麼一問,聽著意思後頭還有不好的講頭,忙笑了笑道,“能有什麼?大不了每月定著時候的吃他的藥,給他打賞罷了。”
錦書心裡記掛,皇帝有意打岔,嚴三哥話里滿不是這個意思。她蹙了蹙眉,“萬歲爺,您叫他說,有話別背著我。”
皇帝無可奈何,也慄慄然,知道在她跟前想糊弄不容易,只好點頭對嚴三哥道,“你說吧,橫豎你也有法子治的!”
幾雙眼睛定定瞪著他,嚴三哥咕地一聲咽了口唾沫,滿打一揖怯懦道,“回主子的話,宮寒有壞處,信期小腹墜痛是其次,要緊的是……難懷龍種。”
簡直如晴天霹靂一般,錦書頹然倒下來。難懷龍種?果然是的……
皇帝又驚又怒,咬牙道,“嚴三哥,你是驢托生的麼?過不過腦子?怎麼就懷不上孩子?後/宮那樣多的嬪妃,怎麼從沒聽說過誰有這毛病?”
嚴三哥唬得不輕,聖駕之前不敢造次,卻也言之鑿鑿,“奴才就是長了渾身的膽子也不能在主子跟前賣弄,奴才說的句句屬實。奴才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說那母jī抱窩孵蛋,也得暖烘烘的,好叫jī仔子破殼。要是寒冬臘月里撂在外頭,憑他怎麼都成不了事兒不是?”
皇帝震怒,“你口不擇言,這是什麼比方?”
嚴三哥囁嚅道,“您說奴才是驢托生的,驢腦袋不會想事兒嘛……”
換作平時,大家少不得笑上一笑,可今兒愁雲慘霧,誰也沒了好興致。
錦書怕皇帝降太醫的罪,只道,“您別難為他,我子息上艱難是命里註定的,誰都怪不了。”
皇帝心裡發緊,見錦書歪著沒了人樣兒,慌忙過去扶她,回臉對嚴三哥道,“有法子可想嗎?”
嚴三哥有些為難,轉而一想又道,“萬歲爺容奴才回去琢磨琢磨,再開幾副溫養帖子,金熱水寒是相生之道,只要潛心的調理,沒有治不好的病症。”
皇帝微吐了口氣,“往後謹嬪娘娘這裡就jiāo你料理,辦好了差使自然有你的好處。辦不好,不光你,你們祖上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朕著人拆了你家‘樂善堂’的招牌,送到御膳房當劈柴燒!”
嚴三哥一聽醍醐灌頂,趕緊的振作了jīng神道個“嗻”,“奴才這就給謹主子煎藥去,定然不負萬歲爺的厚望。”
皇帝不耐的擺擺手,屋裡人都悄悄的退到外間去了。錦書淚眼婆娑的抓著他的衣襟,顫聲道,“奴才無能,辜負了主子爺。我原先就說過,咱們這樣的,祖宗都不保佑,沒了德行,還拿什麼作養孩子?”
皇帝嘴角微沉,他心裡也苦悶,卻不相信因果報應這一說,低頭吻她的額頭,緩緩道,“你別胡思亂想,你如今跟了我,就是我宇文家的人,若論祖宗庇佑,也該是我宇文家的蔭澤。你別怕,那嚴三哥說話不著調兒,醫術卻很高明,他家是三代祖傳的女科,學道深山,路子也對。你靜下心調養,才剛他也說了,沒有治不好的,給他些時候,總能想出法子來的。”
錦書兀自愁眉不展,只覺這輩子真是沒得救了,qíng路坎坷,下著狠心的走到這一步,到頭來還是枉然。這是她忘了仇恨的報應,天也不能容她。他的愛能一生一世嗎?她多盼望有個孩子,可如今這樣,就像斬監候的犯人,提心弔膽的求著生機,誰知老天爺硃砂筆一勾,所有的指望都終結了,到最後還是一無所有。
皇帝側身摟她,她的眼淚簌簌打在朝服下擺的海水江牙紋上,轉瞬就消失不見了。皇帝撫她長長的發,低聲呢喃道,“一切有我,就是真要償還業障,也該是我下地獄去,和你沒什麼相gān。你好好的,自自在在的,我怎麼都成。”
錦書直起身子掖眼淚,看他一眼嗔怪道,“也沒個忌諱,什麼下地獄,這話好混說的?”
皇帝抿嘴淺笑,“漠北戰事吃緊,那邊有奏報抵京,蠻族聯合起來進犯大英邊陲,說是個什麼駙馬,能征善戰,頗有幾分膽色謀略。朝廷派兵出征,卻是回回放空,恐怕這麼下去,朕少不得要御駕親征了。朕已經五六年沒有上陣殺敵了,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