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搖頭道,“不必了,我的穿戴檔和萬歲爺擱在一處,是常四管著的。回頭你帶兩個人上四執庫去,把我平常穿的拿回來,自己在屋子裡料理就是了。”她低頭一嘆,“我不想和他有瓜葛了,鬧得苦不堪言,何必呢!”
寶楹撫了撫鬢邊的發,想起皇帝的無qíng,到現在還是渾身泛著冷的。帝王心,深不可測,貼得近了太危險,前一刻萬千榮寵,轉頭也許就是萬丈深淵。倒不如遠遠敬著的好,冷宮也罷,掖庭也罷,總qiáng似刀尖火心裡取食兒,活得也自在安穩些。
“您這兒這麼想,萬歲爺那頭呢?”木兮吶吶道,“來了還能不見麼?”
錦書冷哼一聲,“我料他也沒臉子過來,還見什麼?入了夜前星門下鑰是一宗,咱們繼德堂也cha門上鎖,他就是來了,也叫他外頭站著去。”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知道她在氣頭上,忙蝦腰應了個是。
寶楹猶豫道,“你彆氣盛,我瞧著不好。你把人擋在外頭,第二天宮裡就能傳得沸沸揚揚,落人口實說你大不敬,眼紅使絆子的人在太后、太皇太后耳朵邊上chuī個風,你能活到多早晚去?現下能救你的只有他了,你好生巴結著才是正經。”
她這話出口,著實讓錦書心裡生暖。可算是熬出來了,前頭寶楹不待見她,她就厚著臉皮軟磨硬泡,一天一回的派人去瞧她,托敬事房的人照應她,給她送吃送穿。有些人就是那種xing子,看著像冰一樣,叫人望而生畏,等你捂暖了他,他能為你披肝瀝膽。寶楹就是這樣的人,刀子嘴豆腐心,不會揀好聽的說,卻是實實在在為你著想的。
她偷著覷她一眼,這麼好的人,硬被自己給拖下了水。本來她有平凡幸福的人生,如今被她害得要在深宮之中孤寂獨活,她背的這一身債,今生今世算是賴定了,還不了了。
寶楹笑了笑,“你賊頭賊腦的,偷著瞧我gān什麼?”
錦書看被識破,反正羅漢榻寬泛,索xing覥著臉挪過來,笑道,“說來真是奇,我對著你就說不上的感覺,像家裡人似的。你這麼顧著我,我高興呢!”說著眼裡黯淡下來,小聲喃喃,“我宗室裡頭沒人了,唯一的弟弟不知道在哪裡飄著。我是個不中用的,誰對我熱絡,我就和誰親。你別記恨我,也別嫌棄我,我拿你當親姐妹的。”
寶楹哭笑不得的搡了她一下,“就沖你這二皮臉,我也拿你沒轍。”頓了頓道,“我是沒想到,太子霸王似的人物,最後是這麼個下場。”
錦書叫她觸到了痛處,抹著眼淚說,“這回太子的事全怨我,我以為爺們兒年輕輕的,外頭花花世界樂子也多,轉腳就能忘了的,可沒想到他用qíng這樣深……我要早能知道會落得這個結局,當初就不該糊裡糊塗的過。把他害成了那樣,我自己也沒法子原諒我自己。”
寶楹悵然一嘆,“一切都是命,怨得了誰呢?我當初要不是被他算計,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如今也不怨恨誰了,得過且過著,聰明人絞斷腸子是一世,糊塗人悠閒自得也是一世。他出家做和尚,離了這爾虞我詐的名利場,六根清淨也不是壞事。”
錦書懨懨靠在檻窗下,她心裡的懊悔沒人能夠體會,太子尚未弱冠,一輩子就葬送在她手裡,這樣深重的負罪感幾乎把她壓垮。她沒法像寶楹說的那樣看開,自己肩上的擔子,吃不吃力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勉力一笑,“咱們不說這些,往後常走動,也有個伴兒。我前兒聽說永定太妃的六十大壽要到了,蟈蟈兒上庫里挑了幅江南織造的雲錦,那緞子面兒齊整,我想著繡上一千個團壽,好應個景兒。過會子先描底子,明兒祭針開繡,你也一道兒來吧,算咱們兩個的份子,好不好?”
寶楹瞧她臉上笑得慘澹,蹙著眉頭道,“你也別qiáng顏歡笑,多累得慌!我知道你不容易,才剛我聽梅主子說了,萬歲爺那頭也坑人,你心裡不受用就哭,有什麼!”
“我有什麼不受用的……”她扭過身去,一面說著,嘴角忍不住的往下撇,這麼的一發就不可收拾了,先是抽噎,漸漸就蒙著眼睛痛哭起來,邊哭邊道,“沒良心挨千刀的,他把我當什麼人了,台上的丑角兒是怎麼的?快別提這茬,想起這個我就沒臉活,我但凡有氣xing兒,這會子就該一頭碰死才好。”
寶楹嚇了一跳,惶惶道,“你別混說,這宮裡多少委屈人的事兒,你為這去死,我豈不是該死八百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勸你……”她茫然調過視線看窗外,隔著綃紗,外頭景致朦朦朧朧,想起頭回養心殿侍寢。
皇帝對於錦書一個人來說,大約算是個重qíng重義的人吧!那回他傷qíng過愈,迷迷糊糊把她當作錦書,那張臉上窒息似的疼痛叫她至今忘不了。這世上總有一個人要為另一個人粉身碎骨,皇帝是馬上天子,威懾朝堂,他站在權利的最頂端,世人拿他當神一樣的看待,卻忘了他也有血有ròu,骨子裡也渴望愛qíng。他對錦書就是全心全意的,那份真qíng她看得真真切切。
他們有qíng有義,再多的磨難總有超生的一天,自己呢?鎖在深宮裡,整天的和笸籮針線為伍,實在無聊就進園子看太監放鷂鷹,蹲在牆根看螞蟻上石榴樹。她的良人放到山西任上去了,聽說家裡張羅了一房媳婦兒,女家是官宦人家,丈人爹在禮部供職,還在刑部兼著差,這麼好的良配,估摸著不久就要成親了吧!照理兒是不該再牽掛著了,可心頭終歸放不下。
她淚盈盈的抽手絹拭淚,錦書反倒頓住了,小聲道,“怎麼了?是想家了?還是想那個人?”
“真是苦。”她悽惻地搖頭,“要是有下輩子,好歹別托生到這帝王家了。外頭人想進來,殊不知裡頭人的苦悶。我再想他有什麼用?伺候過人的身子,就是逃出去也叫人唾棄。上回我媽來瞧我,隔著神武門說話兒,說偷著拿他和我的八字叫算命的合過了,一個是水命,一個是土命,到底走不到一塊兒。我料著八成像你和太子爺,命里定下的有緣無份。”
錦書認真琢磨起來,“一個水命一個土命,怎麼就八字兒不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