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了吧。回蘇和鎮。不曉得,又是何年何月,方能再踏足南京。
秦淮橋下水,舊是六朝月。
煙雨惜繁華,chuī簫夜不歇。
這娟秀旖旎的南京。這磅礴雜亂的南京。這謎一樣疏遠的陌生的南京。在忽然之間,變成了凋零的,惆悵的,晦澀的。
映闕站在蕭宅的大門外,蕭景陵站在她的對面,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障隔,他們之間卻似鋪了一座無形的山,一片隱匿的海。
真的,要走了嗎?
嗯。映闕輕聲道,我來,是向你道謝,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和我妹妹,謝謝你給我們機會,你是我們藍家的大恩人,這個恩,我不會忘。一定不會。
蕭景陵苦笑,你還會再到南京來嗎?
映闕搖頭。她說,不知道。那語氣,神態,都是極渺茫的。立瑤遠遠地站著,看著他們偶爾簡單地張張嘴,偶爾又沉默,她嗅到一股凝重的氣息,這氣息,似乎將方圓百里的一切都染灰了。
姐姐。她喊她,我們要走了,船不等人的。
有一闕詞,留戀處,蘭舟催發。
前人說,多qíng自古傷離別。
而此時,此景,怎麼不說是縱然有滿腹辭藻,也成無語凝噎。端端的,冷落了,一番良辰好景,箇中萬樣風qíng。
那麼,保重了。
嗯,保重。
說罷,映闕轉身。一步一步。越來越遠。卻又突然聽得蕭景陵在背後緩緩說道,你是聰明的女子,留在那樣的小鎮上,荒廢了。
映闕怔住。
又回過身去。正對上蕭景陵複雜的眼光。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難得的虛弱。不似以前那樣懾人心魄了。
映闕沒有說什麼,很禮貌地,微微欠了欠身,還他一笑。旁邊的樹林裡,低徊的雀鳥,時而安靜,時而聒噪,似在重複地詢問著誰,這就是終結了嗎?
這,就是終結了嗎?
【嫡長子】
阮家的運酒船。泊在岸邊。遠遠地,能看見船上忙碌的工人。立瑤歡歡喜喜地喊著,喂,喂,然後努力地朝船上的工人們揮了揮手。
那些人,都認得藍家的兩位姑娘。
映闕不知怎的,望著沒有波瀾的河面,腦子裡總是翻湧出她誦讀過的那些古詩。傷心橋下chūn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留下瀟湘去。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chūn去也,天上人間。然後,心底全是一片自嘲。
立瑤問,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這一路都不見你說話。
沒有。沒有。哪來的心事呢。映闕笑道。這時候船正要起錨,背後來了人,對映闕和立瑤喊,兩位姑娘,暫且進艙里坐著吧。
她們應下。
回身的時候,看見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對著她們微微笑。那笑容帶著憨實,又間藏了些許不易被察覺的滄桑。
立瑤嘴快,問,你是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男子道,我姓阮,阮清閣。
阮清閣。
阮家長子。亦是阮老爺振國唯一的嫡子。幼時,阮清閣體弱多病,相士言其命運多舛,八字硬,須得在山中有廟的地方靜養,化解其尖銳不祥之氣,且二十六歲以前,不得返還。
阮振國信了。他是寧可信其有。畢竟阮清閣那麼重要。
這件事qíng,整個蘇和鎮的人都知道。映闕和立瑤也不例外。她們聽那男子一介紹,立刻明白了,極客套地向他招呼,喚他,阮大少爺。
阮清閣數天前回到蘇和鎮,他已年滿二十六歲了。這對阮家來講無疑是一件喜事,阮振國擺了隆重的酒宴為愛子接風洗塵,然後,遂將運酒的事jiāo給他打理。阮清閣聽說偶爾會有鄉鄰借運酒之時渡江往返於南京,他見過駝背的李大叔,賣涼茶的胡大嬸,還有在碼頭做搬運的張三和王五,卻從未見映闕和立瑤,心中直感嘆,原來蘇和鎮還有這樣清秀可人的年輕女子,如三月里盛開的桃花。他雖然不是貪圖美色的猥褻之輩,但也禁不住微微地陶醉了。
只是,阮清閣那樣悠長的閃躲的眼神,仍然滴水不漏地,被立瑤捕捉了去。她問他,是幾時回到蘇和鎮,在外面的這些年,過了怎樣的生活。阮清閣對答如流。他們就像闊別許久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叨叨,閒話家常。
而那個時候,映闕還在船尾。風撩動她的衣角。她在風裡聽見杳杳的人聲,似一曲琵琶,一首詞,一闕歌。
南京應該很美。
但是,她漸漸的什麼也看不見了。良久良久,才終於嘆出一口氣來。真真是,流水落花chūn去也,天上人間。
而別時容易,見時難。
第12節:今宵風月知誰共(1)
第四章今宵風月知誰共
【不得志】
蘇和鎮。平靜的隱匿的小鎮。阡陌縱橫。經商的,務農的,淡然來去。似乎跟從前沒有變化。但似乎,才離開了不太久的一段時間,觀察竟這般仔細了,就好像,這一眼望過,又不知今夕是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