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冒出半個頭,偶爾伸出一雙手。
阮清閣幾乎要窒息。
他飛奔而去,到岸邊,猛地跳了下去。
獲救的女子,正是立瑤。她不停地咳嗽,濕漉漉地,láng狽地躺在阮清閣懷裡,還一直嚷嚷著,為什麼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
阮清閣心疼了。
事qíng就如他所恐懼的,立瑤跟那個可憐的女人一樣,喝了迷藥,拍了不堪的照片。然後對方要挾她用重金jiāo換,否則,就到jì院裡賣身賺錢,以償還這一筆債。
立瑤哭喊著,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能夠怎麼辦?
阮清閣說,你還有我。
這四個字,緩緩地,重重地,從唇齒間迸出來,是那麼的不容易。阮清閣在那一刻將立瑤抱得很緊很緊。
第28節:芭蕉不展丁香結(5)
兩具濕透了的身體,僅有微小的暖意。
又是一陣嘈雜。
船板巷裡,來了一批好整以暇的警察。其中,還有阮清閣看見過的那個女人,和蕭景陵的助手。沒多久,鄭方瑞耷拉著腦袋從一幢舊民房裡出來了,身後還有三五個跟他一樣面目沮喪的肥碩男子。
阮清閣大概能夠猜到其中的過程,他暗自舒了一口氣,拍著立瑤的肩膀,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直到後來陪著立瑤到警察廳取回底片,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女人不顧顏面地報了案,而如她如立瑤那般受害的女子,加在一起,竟然有十餘人。並且,聽說那女人並沒有受到任何指控,她只是辭了在公司的職務,然後到別處謀生去了。這些,都是後話。
那一晚,阮清閣送立瑤回家。
他沒有離開。
女子顫巍巍的身體在黑夜裡一直緊緊靠著他,他能夠感受到她的無助和害怕。他儘量用一些別的話題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那些話題,收效甚微。
有用的只是他本人。
只是他。
立瑤說,不要離開我,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好不好?這是她想了很久,卻沒有說出口的話。阮清閣偷偷地問自己,是不是,遲了。
可答案依然很明顯。那就是,他無法拒絕她。
那酩烈的真摯的愛意,如蠶繭一樣鋪天蓋地地包裹著。而那柔滑的幽香的胴體,不停纏繞,纏繞,是用男人雄渾的氣息和粗澀的汗水灌溉出來的花朵,妖冶,艷麗,盛開在紅色的底版之上,黑色的幕布以下。耳朵里,唇齒間,充盈的,全是細細的呢喃與呻吟。
如此一個良宵。
第29節:芙蓉面,柳如眉(1)
第八章芙蓉面,柳如眉
【竹馬青梅】
曾希望,與心愛之人把臂同游。孤煙長河的大漠,或者細雨霏霏的江南,甚至硝煙的戰場腐朽的廢墟。只要人在,qíng在。
蒹葭白鷺,恩愛無衰。
阮清閣帶立瑤去上海。儘管,只是短短的幾日。時光之海,於促狹之中暗藏了洶湧。興許會引發一場撞破礁石的海嘯。
但起碼,彼時,彼地,他們心中富足。無堅不摧。
因為上海不似南京,南京總有人認得他們,南京是是非地。而上海不但繁華,還可以將兩顆小滄粟秘密地淹沒,任由他們去愛。
他們如膠似漆。
立瑤說,我不在乎。哪怕是就這樣一輩子不見光,但我知道你愛我,也足夠。她這樣說,反倒令阮清閣難受。他內心萬般的愧疚。
——無論是對身邊這嬌憨熱烈的女子,還是家鄉深閨寂寞的妻子。
愛或不愛,都是一種錯誤。
進退維谷。
南京。
很少有信件從外地送到蘇和酒行來。且不說酒行的員工多數是從鎮上挑選而來,偌大的蘇和鎮,地處偏遠,jiāo通不便,居民們往往世代皆封閉於此,在阮家開酒鋪以前,外出闖dàng的人可謂鳳毛麟角。而這次,是店裡新請來的夥計阿貴的一個表兄捎信來告訴他姨媽的死訊,所以,郵差第一次光臨。
如患病一樣萎靡的午後。
映闕胡亂地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啪啦。店鋪門外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人,喊,張富貴,有信。聲音裡帶著懶散和機械。想必是郵差做得久了,要麼麻木,要麼膩味。
而阿貴不在。
映闕便迎出去,說,我代他收。
收字的餘音還沒有散盡,走到門口,看見來人——頓住。錯愕間想起花花綠綠的小時候,想起路口的牛ròu面,仿佛軟膩香滑還在口,辣椒塞了鼻子,蔥花迷了眼。映闕的嘴唇發顫。而那郵差亦是呆呆地杵了半晌,一字一字,問,你是藍映闕?
你是,文浚生?
傳說中在幫派的仇殺里被亂刀砍死連屍體也沉入huáng浦江的男子,他還活著。也許是命不該絕。huáng浦江淹沒了他,huáng浦江也救了他。他被漁民打撈上岸,足足休養了大半年,方才恢復健康利落的模樣。然後在南京當郵差。大概已經四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