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清雪已臨近畢業。課程少了,多數的時間,都用來準備畢業的報告,或者參加學生們自己組織的社會實踐。
——無非是三三兩兩地湊一個慈善團體,幫助孤寡的老人或貧困的兒童,再向報社投一些相關的新聞稿,對社會發出呼籲。諸如此類。
——但卻是很體面的一個藉口。可以供她向某些富貴的人家尋求捐助。當然,富人們未必都看重這點小仁慈,認為對於樹立自己的良好形象未必有太大的幫助。而也有人是真心想要為社會的建設做出一點貢獻,盡己之能去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
——那麼,蕭景陵,是哪種呢?
清雪笑眯眯地望定了面前的男子,問他,你是哪種呢?男子似笑非笑。避而不答。又重複地說一遍,過兩天我會派人把捐款送過去。
言下之意,這件事qíng我們已經談妥,你若離開,我恭送。
清雪怎能不會意。起身道,告辭。
再會。
仿佛是一台京戲還沒有唱到尾聲,卻要被迫離開。仿佛缺少了什麼。從天福宮走出來,艷陽的天,竟落起了雨。
有人在背後喊,阮小姐。是蕭景陵的助手。
助手說,小姐請稍等,蕭老闆讓司機開車送您回去。清雪的心裡竟暈開一絲竊喜。待到上了車。車門關上。這喜,卻復又落下。
她問,蕭老闆呢?
司機說,蕭老闆只吩咐我送小姐回去,他這會兒還有別的事忙。
阮心期從蘇和鎮上來。給清雪帶了她小時侯一直很喜歡的馬蹄糕。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阮心期每借著運酒之便,到南京,是必定要看望清雪的。清雪是心思澄明的女子,她自然明白,阮心期帶給她的那些小禮物,是盛載了一個男子對她無限的寵愛與歡心。她有八分的確定,阮心期待她,超出了兩人之間所謂的兄妹qíng誼。她假裝懵懂,一味承受。沒有逃避,亦沒有表示出鼓勵。
她以為,阮心期的優待,匹配的,是她心底的那份虛榮。而非其它。至於阮心期是否誤會,他能夠從她的態度里瞧出些什麼來,她想,那也許暫時還不關她的事。一切都控制在她認為合理的範疇。
第31節:芙蓉面,柳如眉(3)
她想,阮心期那樣jīng明的男子,他心裏面的竅,九曲迴腸,又何嘗輸給自己。他們不過是棋逢對手,見招拆招。他們勢均力敵。
所以,無謂將兩個人之間的種種都點算清楚。
不過,這一次,清雪竟一反常態。她將阮心期送來的馬蹄糕放在一旁,動作裡帶著些許的冷漠。她說,其實,我喜歡馬蹄糕,也不過是小時候的事qíng了,我早已經厭倦了這玩意。
阮心期怔住。他問,誰惹你生氣了?
清雪訕笑,道,這是我的看法改變了,和別的因素都沒有關係。你以前帶給我那些馬蹄糕,還有桂圓粉,我只是不想掃你的興,才勉qiáng收下了。
頓時,阮心期猶如被人用石頭壓了頂,沉甸甸的,搖搖yù墜。
【yù說還休】
彼時,十一月。
冬。
天寒色青蒼。
映闕到攝影棚,本來是要看立瑤拍照的。立瑤卻遲到了。左等右等,始終不見人。映闕一個勁地向攝影師打圓場,說,她可能在路上,快到了,快到了。
滿臉絡腮鬍子的攝影師掏出一隻懷表,秒針滴滴答答吵得人心煩。他說,這照片得在上午12點以前jiāo給洋菸公司的宋老闆,否則,若是合作出了問題,蕭老闆的生意搞砸了,自己的飯碗恐怕也保不住。他說話的嗓門很大,稍稍一動氣,就像擂了一面鼓,咚咚咚咚。
半晌。攝影師舞著手,對助理說,不等了,換人。助理亦茫然,臨時到哪裡去換?攝影師一愣,盯著映闕,由上往下再由下往上,前前後後又打量了一番,突然,像個孩子似的,開心的笑了。
鏡中的女子,肌膚像剝了殼的荔枝一樣潔白瑩亮,連顴骨上面零星的小斑點也看不見了。一雙杏仁般的眸子,烏黑,醒神,眼角微微翹著,似一片桃葉的稜角,嫵媚悠揚。睫毛亦根根捲曲分明。還有桃紅色的胭脂撲在兩腮,暗啞的唇色,泛著一點珠光白,看上去清新又可人。頭髮是用器具和藥水做出臨時捲曲的模樣,再添上粉百合的頭花在耳畔。月白色繡花的旗袍,仿佛是量聲定做,環住她瘦削但凹凸有致的線條。再配上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雖然走路的時候很小心也很彆扭,但,鏡子裡的,真的是自己麼?
映闕感到從未有過的驚詫,心中是難壓抑的喜悅。
可忐忑也是難壓抑的。她知道立瑤等這次的機會等了好久,偏偏最後竟然由自己替代了去。而她沒有拒絕攝影師的要求,是因為她想只要能夠討好了對方,使這次的事qíng不出紕漏,然後再回過頭帶著立瑤向攝影師甚至是蕭景陵認錯求qíng,那也算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只是,對著那部陌生的照相機,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神態動作都僵硬生冷。攝影師手舞足蹈言傳身教,好不容易,才勉qiáng拍了一張。
攝影師說,你可以將我和這部照相機想像成你最熟悉的人,甚至,是你的qíng人,想一想你在qíng人面前是怎樣的一副模樣呢?
映闕的臉驀地紅了。
臉一紅,想起的,就唯有那時不時從身邊投過來一記溫熱眼神的男子。她渾身上下打了一個顫,仿佛從哪裡冒出一個聲音在質問她,怎麼會在這時候這樣地想起他。
她怯生生地抬頭,望著那部冰冷的照相機。那神態,斂著淡淡的蒼茫與荒蕪,加上眉眼間細緻的落寞,還有隱約的嬌憨與羞赧。攝影師不失時機地按下快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