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時候,晌午,難得的艷陽,曬得人周身暖洋洋的。白涵香伏在病chuáng邊上,淺淺地睡著,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
這麼久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藍家的兩位姑娘。她們報出姓名,白涵香道,原來是你們,我常聽別人提起,還說,你們是蘇和鎮上最美的姑娘。今天看來,果真名不虛傳了。一邊說著,一邊從角落裡搬出兩張凳子,招呼她們坐下。
阮振國昏睡著。比起剛入院的時候,他顯得更瘦,甚至是有點gān枯了。眼窩深陷,嘴唇蒼白。脖子上的腫塊更加突出,據說,身體的某些部分還有積水,浮腫。
映闕輕嘆一聲,將水果和兩袋營養粉遞給白涵香,再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然後承接著白涵香的絮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立瑤便只是在旁邊坐著。一語不發。偶爾暗中打量一下白涵香。她突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根本是錯誤的。她一看見白涵香的笑臉,便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在映闕的耳邊低語幾句,騙她說自己不舒服,想回家休息。映闕便跟白涵香道別,隨她一起離開了醫院。
她們走後,不久,阮心期獨自來了。這些日子阮振國雖然臥病,但生意不能閒著,酒坊全由阮心期暫代管理。
今日,是忙中偷閒。
阮心期看白涵香jīng神萎靡,道,嫂子你回家休息吧,這裡有我。白涵香正要開口,門外又進來兩個人,一個是清雪,一個是和她關係最好的女同學,姜悅。
再說這姜悅,xing格是極潑辣的。因為自小家境也不錯,受慣了長輩的縱容,難免一副大小姐的脾氣。剛剛進女塾的那會兒,還跟清雪勢同水火,好在她為人坦誠,率直,漸漸地,也就冰釋前嫌,甚至跟清雪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
彼時,醫院探病雖然在計劃之中。可是,遇見阮心期,卻在意料之外。
姜悅對清雪說,她對阮心期,一見鍾qíng。
【媒】
清雪並不吝惜。她可以將阮心期的身世脾氣愛好口頭禪甚至童年趣事一點不漏地說給姜悅聽。當然,除了阮心期對她的那些額外的好。
因為阮心期已不得她歡心。她的歡心,已在別處。
甚至是做紅娘替姜悅把阮心期召喚到身邊,然後再藉故離開,如此老套的戲法,誰都能看出端倪。聰明如阮心期,怎能沒有覺察。
他問姜悅,這是你們一早設計好的?
姜悅直言,是的。因為我想見你,只能讓清雪幫我想法子了。
阮心期苦笑,道,承蒙小姐的錯愛了。萬般難受,縈於胸口,胸口有憤怒,無法慡快地噴薄而出,只好委屈了自己,緩緩地,禮貌地,積壓在身體裡。
一頓飯,吃出從未有過的晦澀。
如同嚼蠟。
後來,阮心期質問清雪。既然質問,就必定要說出質問的理由。他不再掩飾,他想,其實清雪這樣聰明的女子,早也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彼此未曾說破罷了。
他諷刺她,你這媒人做得可暢快?
清雪一怔,道,姜悅有哪裡不好?
第34節:幾多恩愛,不過是幻象(3)
阮心期義憤填膺,冷笑道,也許應該我來問你,我有哪裡不好?
這台詞,清雪已經提前預備好。她料定阮心期遲早要向她興師問罪,所以,她順利地答,我一直都將你看作我的兄長,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一聲輕嘆,猶如轟雷動。
毫不留qíng地將前塵往事一一抹殺。
阮心期成了過河的小卒。死不瞑目。他回想舊時跟清雪在林間嬉戲,兩個人,追追逐逐,眉來眼去;回想把臂同游南京城,在崎嶇的山路,他們握過對方的手,疲累時她曾靠過他的肩頭;回想他每次絞盡腦汁送禮物博她的歡心,還故意試探著說要做那一騎紅塵用一生等待妃子笑,那時候,她沒有拒絕吧,她的臉上儘是少女的喜悅和嬌羞;而這一切的一切,到頭來,竟然是自己會錯了意。起初,他還想,是不是因為他率先萌起愛意,才將對方無心的回應當作了一種暗示,陷入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僵局。但越想,越覺得這理由太牽qiáng。
儘管個中真正的原因,他暫時無法知曉,但他寧可認為是清雪背叛了他的感qíng,也不願意相信是自己從一開始就在演馬戲。
他滿腔憤怒。但卻沒個發泄處。
之後,阮心期回到蘇和鎮,住了幾日。再次到南京。那時候,阮振國服了很多藥,jīng神似乎有所好轉,但儘管如此,身體的狀況仍然不樂觀。
連顧醫生都說,唯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期間,姜悅頻繁的來找阮心期。
姜悅是大氣勇敢的女子。似乎就算向男子率先承認了自己的心意,也並不以為是羞恥的事,還要調轉身份,掏心挖肺的,博取對方的好感。這樣的女子,阮心期生平第一次遇見。
【酒害】
醫院,狹窄的走廊。
昏暗的光,將人影拖得老長。男子站在病房外面,手裡還提著新鮮的水果。病房的門是關著的,裡面有人談話。一個嘶啞的老態龍鐘的聲音,說,心期畢竟不是我親生的。
咕嚕咕嚕。
有幾個水果掉下來,砸在走廊cháo濕的木地板上。門開了。鴉雀無聲。
其實,阮心期早知道,酒廠不會是他的,縱然鄉鄰都尊敬地喚他二少爺,他到底也不是阮家的骨血。在他看來,他在酒廠如同一名監工,在家中,也不過是略受優待的賓客罷了。之於他予取予求的心,是全然不夠的。這種被分化的歸屬感,這麼多年,始終耿耿不得釋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