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陵聳聳肩,用手指敲著酒罈子,道,那很簡單啊,誰負責看守地窖,誰有地窖的鑰匙?
是了。當初辭退的,那個叫李少亨的男人,是蘇和鎮上的同鄉。他這會兒大概重新回到鎮裡去了吧。當初阮清閣只顧著責難他的瀆職,卻沒有詳加追究。到底那幾壇引人中毒的酒是怎樣產生的,是意外還是人為?如果是人為,那麼,是有人進地窖做了手腳,還是李少亨監守自盜?
【忌出行】
丁巳年。癸丑月。癸丑日。
宜開倉。入殮。移柩。安葬。立碑。忌嫁娶。忌出行。
映闕隨阮清閣一起回蘇和鎮。阮清閣要找李少亨。映闕看望父母。但他們的計劃都在半途夭折,他們沒有能回到鎮上。
船在河中起火。那些經年累月被酒浸染的木板,燒得極猖狂,像一盞巨大的河燈。
消息傳到南京的時候,立瑤正在喜滋滋地欣賞一塊懷表。那是她花了整個月的工錢買下來要送給阮清閣的。以前阮清閣總說,不能準確地掌握時間終究很不方便,可西洋的表那麼貴,他捨不得花那份錢,於是就遲遲地拖著。
已經兩天了吧。阮清閣走之前還說,家中的廚娘有一副巧手,能做各色的糕點,我這次回去,讓她做一些帶過來給你嘗嘗。
重要的不是美味,是心意。立瑤想想也覺得歡喜。
可是,這會兒,聽說阮清閣出事,心慌了,手抖了,懷表啪地一下掉在地上,表殼摔裂了,連指針也停了。
不顧一切地衝到醫院,病房裡,那奄奄一息的老人,好像是拼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才哭喊出來。痛失愛子,讓他僅有的防線也崩塌。
立瑤前腳踏進去,他後腳就斷了氣。阮家的人擠在病chuáng邊上,哭成一片。
有什麼立場去過問這場生死呢?分明已經身在地獄,心如刀割。可是,卻要假裝疏離。打著幌子說她在意的只是另一個失蹤的人,是她的親姐姐。她可以和白涵香一樣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口裡喚的只能是姐姐,姐姐。阮清閣的名字,被生生地bī進喉嚨里,順著食道,咽回身體。
身體痛苦淒楚難當。
上班的時間,站著站著,一股悲傷襲遍全身,猛地栽倒。只好告了假,病怏怏地獨自去醫院。起初,以為是傷風感冒,或者悲痛過度。
怎知道,醫生說,藍小姐,你有了身孕。恭喜。
第38節:離恨,殺機,碧落huáng泉(2)
可是,這到底,喜從何來?
她不停地哭。哭到腹痛。仿佛是那個小生命在提出抗議了。她喃喃自語,清閣清閣你到底在哪裡?你快回來。我和孩子都等著你。你要給我們帶好吃的糕點。
至於懷表。修理的師傅說,沒有大的問題,過幾天就能取。可是她的愛人能補得回來嗎?幾天,卻勝似人間幾千年。
到底阮清閣在哪裡?他是生還是死?映闕又在哪裡?倘若這世上一瞬間就沒有了至親與至愛,接下來的日子,要如何是好?
翌日,失火的船的殘骸已經基本上被打撈,有燒焦的木塊,也有燒焦的屍體,已無法辨認模樣。但數目是不齊的。也就是說,或許有人僥倖逃亡,可逃亡的人都有哪些,他們是生是死,想要弄清楚,只怕得費上好一段工夫。阮家將事故報給警察廳,警察廳說,我們會派人繼續沿岸搜索。
但也只是例行公事。糙率,敷衍。
這個時候立瑤想到蕭景陵,在南京,她唯有想到他,她哭哭啼啼地去找他。
蕭景陵正在家中露天的陽台上品茶。聽見消息,手一震,茶杯里滾燙的水濺到手背上。他竟絲毫不覺得疼。
然,他似乎跟立瑤一樣,名不正言不順的無權表露出太多的淒涼。
還要故作鎮定地,安慰立瑤,說自己一定會找到生還的人,打探出映闕的下落給立瑤一個jiāo代。然後派司機送立瑤回家。自己,就在露台上怔怔地站了大半日,連下午原本有一筆生意要談也忘記了。
他知道,他是徹底坍塌。
某些曾讓他以為在生命里將不屑一顧的事qíng,不但發生了,並且,猶有千斤。這千斤倏而落下,他徹底坍塌。
【包藏禍心】
丁巳年。癸丑月。末。
阮老爺的喪事已經辦妥。阮夫人在轉瞬之間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人,幾乎變得痴呆。但她寧願相信兒子還活著,她冀盼在不久的某一天會再見到他。
那是她唯一的jīng神支柱。
阮家的產業,出乎意料的,由女子做了繼承。阮振國死得倉促,並未jiāo代清楚,但阮振國的堂表兄弟叔侄妹弟們都記得,阮振國曾說阮心期並非他的親生,於是他們就有理由反對酒廠由阮心期來繼承。而阮清雪是女流,他們以為,女流之輩不足為懼。暫且看似公平地將酒廠撥到她的名義下。一個十指纖纖rǔ臭未gān的小姑娘如何應付得來,她一旦手忙腳亂了,他們就有的是機會喧賓奪主了。
然而,不管旁人怎樣盤算,這樣的安排,正中了清雪的下懷。她對於阮家這門生意的渴望,超過了任何人能夠想像。
包括阮心期。
直到清雪在眾人面前否決了他的意見,儼然如隻手遮天。他才漸漸意識到,他的心上人也許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簡單。他甚至覺得,當初酒行與天福宮的那場中毒事件,也是她,利用了他的衝動與野心,企圖借刀殺人。
——沒錯,李少亨是他買通的。偷偷地揭開酒蓋,再摻入無嗅無味的氧化劑,加速酒的變質,使人在飲用過後出現輕微的嘔吐腹瀉等症狀。事後李少亨假裝惶恐,承認自己失職,也是他教他,以退為進,掩人耳目。他還給了李少亨一筆錢,讓他離開南京暫避風頭,所以,就算阮清閣回到蘇和鎮,也是找不到李少亨的了。
這是他為了減低阮振國對阮清閣的信任而做的手腳。他想,如果早知道阮清閣會有此一劫,也許就不必那樣大費周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