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繼續說:“可是日子久了,覺得你到底還是你母親的女兒。你母親將你教育得很好,念兒……”
“陛下過獎了。”
皇上哼了一聲,“教得好啊。讓我都不知道怎麼拿捏你的好!”
我所能做的,就是跪了下去,整個人伏在地上。
皇上站了起來,輕踱著步。
“朕告訴你,你的籌碼,你娘留給你的最後的保障。並不是那塊不知是真是假的牌子,而是陳睿!”
我一顫,握緊了拳頭。
皇上的聲音從我上方傳來:“你這樣護他,是因為他是你母親的jiāo代,還是因為他是朕的兒子?”
一滴汗順著臉頰滴落在青磚上。
我帶著細微顫抖的聲音說:“陛下,我為睿兒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良久的沉默。
我緊緊拽住了衣角。
似乎過了一世,才聽到皇上冷漠無qíng的聲音響起,卻像是宣判懲罰。
那帶著一點憤恨的聲音說:“朕要看看,你能為你這個唯一的弟弟,做到什麼程度?”
我背脊有一陣寒意順著經脈竄到四肢,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不能呼吸。
那個冷酷的聲音又響起:“起來吧。李全,帶郡主去休息。”
李公公過來扶我:“郡主,隨老奴來吧。”
我這才發覺膝蓋酸麻,雙腿僵硬,險些站不起來。
皇上轉過背去,我也看不到他表qíng。院子裡一株臘梅開得正怒,幽香溢滿每個角落,有隻紅嘴小鳥在枝間跳躍,甚是活潑。暖暖日光照耀白雪,我這才發現,風已停,太陽出來了。
李公公將我扶到隔壁暖間,小太監放下珠簾。
我才坐下,就聽外面有人來報:“萬歲,人來了。”
“讓他進來吧。”
我隔著帘子,外面qíng形可看清七分。
只見一個身材修長,身著孝衣的年輕男子從容走了進來。第一印象是他的腰身筆直,即使跪在皇上面前,也覺得那身板沒有彎下來。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不卑不亢:“罪民韓朗文叩見皇上。吾皇聖體金安!”
韓朗文?
我震驚。
江北五賢之一的韓朗文?那個詩文綺麗,尤擅工技,少小時就美名遠揚大江南北的韓朗文?
我記得,他是延州韓氏望族之後,因遵循家規並未出仕,是同朝廷八稈子打不著的人。年中的時候,聽說韓家窩藏前廢太子印信和舊屬,被人告發,查經屬實。皇上大怒,下令查抄了本族,十二歲以上的男子都要賜死了。後來江南和江北的文人仕子都紛紛上書請求從輕發落,事qíng鬧得很大。
那時候父親身體已不大好,我正同段康恆來往,心思並未放在這事上。只是一日在太后那裡見到太子陳弘,他同我說起此事。他也一心想保韓朗文,可是苦於無法。
我便說,皇上也不想同天下讀書人作對,只是下不來台。找對了法子,救韓朗文不是問題。
太子問:“什麼法子?”
我說:“皇上顧及的是什麼?還不是面子。要給不殺韓朗文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什麼七步成詩的藉口,早已經不中聽了。你說,皇上現在最愁什麼事?”
太子說:“該是北方戰事。”
“北方戰事,什麼又最關係要害?”
太子想了想說:“現在兩軍實力相當,該是擔心敵方有外援。”
我笑道:“弘哥哥好聰明。皇上擔心的,就是西厥遊牧民族同北朝結盟。那韓朗文不是少年就遊歷西土嗎,似乎還跟他們什麼族長有些jiāoqíng。就讓他帶罪立功好了,勸說西厥同我大陳結盟。這樣皇上自然也不會殺他。”
太子那日高興離去。後來我聽說韓朗文果真動身去了西厥。再後來戰事荼野,我便忘了這個人和事。
今日見他從容歸來,想必是完成了任務,救了自己一命。
皇上又坐了下來,抿了一口茶才道:“一路還順利吧?”也未叫他起來。
“回皇上,杭渠中孜州到關州一段已經修成,糙民乘船,一日千里,比平時是快了幾倍。”韓朗文不卑不亢的聲音聽在耳里很是舒服。
“哦?你是在提醒朕,這杭渠也有你的一份功勞,朕不殺你是對的?”
韓朗文的頭埋下三分,道:“糙民不敢。修杭渠是聖上的旨意,杭渠修成,澤被萬世,這都是皇上的功德,糙民不敢奪功。糙民今日在這裡,還得感謝皇上不殺之恩。”
皇上哼了一聲,“謝朕就不必了。朕的本意可是要殺你的。要謝,就謝這帘子後的和熙郡主吧。你的命,有一半是她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