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櫃已經被馮嫂鎖了起來,每年從外地寄過來的新衣服都會被她興致勃勃地堆到地上,挑選出適合她家孩子穿的,再把剩餘的繼續鎖進柜子里。
鏡子裡的孩子面色蠟huáng,雙頰消瘦,原本jīng致的五官幾乎瘦脫了形,一頭蓬亂的頭髮,不知已經多久沒打理過。
男孩把遮到臉上的亂發撩起來,露出一雙黑dòngdòng的眼睛,又重新放下。他太餓了,連做這樣的動作都很費勁。
客廳里,馮嫂那蘆杆似的身體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里顯得不倫不類,十分怪異,偏偏她自己並不這麼覺得,占據了女主人最愛的沙發讓她產生了一種鳩占鵲巢的美妙錯覺,儘管她手裡拿著的不是女主人最愛的外國文學而是她填補家用織的毛線製品,她努力模仿女主人往日的姿態,挺直著背坐著。
現在這個家裡唯一的主人,那個孩子已經被她趕到了屋外的院子裡,她一向很小心,把院門鎖得死死的,不會讓外人有機會窺探到這個家裡的一絲一毫。
院子裡,馮嫂胸有成竹不可能逃出去的男孩已經把自己瘦弱的身軀從圍欄的fèng隙間鑽了出去,並且把自己成功匿藏在了茂盛的樹木掩映下。
“喂,你叫什麼?”
樹叢里的男孩眼睛微微睜大,在他的不遠處蹲著個小小的身影,男孩視線停駐在身影手中那根粉紅色的香/腸上,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那根粉紅色的香腸消失在了一隻有著白色絨毛的小狗口中。
那個身影小心地伸手在小狗的腦袋上摸了摸,變魔法般又變出了一個香腸餵到它嘴邊。
小狗埋頭吃得香甜,看得隱秘處的男孩的喉嚨不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家裡所有可以吃的東西都被馮嫂收進了廚房,廚房的鑰匙掛在她的腰上從不離身,他足足有兩天沒有吃到任何食物了,晃動的眼睛裡已經餓到看不見任何神采。
“你也當我的狗,以後我就常來餵你好不好?”
說著,小身影摟住小狗,貼在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邊說話。
把火腿腸舔舐殆盡的小狗急不可耐地擺動著尾巴,試圖從禁錮住自己的懷抱里跳出來。
“汪!汪汪!”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哦!”上揚的音調錶現出主人興奮的心qíng,小身影從身上左掏掏右掏掏,又掏出了兩根火腿腸擺到小狗旁邊,“我得趕緊回家了,你要慢慢吃哦,我明天再來看你。”
待那個小身影走遠,飢餓已經快衝破喉嚨的男孩踉蹌地從樹叢快里衝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向正準備再飽餐一頓的小狗,兩眼燒紅地把一根火腿腸完好地從犬牙下搶了下來,láng吞虎咽地塞進自己的嘴裡。
接下來的幾天,男孩每天都會蹲守在樹叢里,等待那個小身影的出現,再守到他消失,將他帶來的各種食物從犬牙下搶下來,塞進自己的肚子裡。
和小身影一同進入他的世界裡的不只有可以充飢的食物,還有各種有趣的,無趣的故事,得到一個漂亮玻璃珠的興奮,被搶走最喜愛的糖果的失落,七零八落,絮絮叨叨。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男孩的眼中不僅有那個小身影帶來的食物,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身影也被他裝進了漆黑的瞳仁里。
男孩開始覺得時間也不是那麼難捱,他已經習慣每天的那個時候都到圍欄外的樹叢里守著,就算偶爾能吃上一頓飽飯,他也要到那裡等一等,看一眼。
可惜世事永遠喜歡在不經意間掀起波瀾,那一條白色的小狗不見了。
或許是主人不再允許它四處亂跑,或許是被深夜裡的撲犬車帶走,那天那個小身影怎麼樣也找不到心愛的小狗。
男孩把自己的身影縮回圍欄之後,盯著焦急的小身影把周圍的樹叢找過一遍又一遍,一無所獲,盯著失落的小身影蹲下身抱緊雙膝,顫抖著哭泣,盯著絕望的小身影依依不捨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