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壘石為識,號曰‘雁丘’。”
展念尚未讀完詞序,領頭的歌女已盈盈唱起: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展念聽到此句,早已柔腸百結,痛不能抑,有道是“初聽不識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那夜庭院小雪,胤禟未能出口的心意,原是如此。
“生死相許”。
原是,如此。
展念伸手輕撫石上小字,一字一句皆刻得極深,風霜雨雪中靜默若許年,如同心上銘心刻骨的印記。宛如心頭血一般的紅色小字已經斑駁,千秋萬古,不知被人如此撫過多少遍,想來,亦不過是一些落魄才子,痴心佳人。眼前江水東流,逝者如斯,亦不知收容了多少聚散悲歡的凝眸。
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
展念沉默立在雁丘之畔,聽完整首《雁丘詞》,方緩緩轉身,莫尋仍站在幾步之外,似是不想打擾,將此曲獨自留與她聽。展念想起,除夕那夜,他亦聽到了胤禟的簫聲,必然知道此曲何名,故而方才《雁丘詞》的前奏響起,他便停了步,讓展念自己走向她的答案。
展念不由揚起一個淒涼笑意。胤禟受身份所累,除非隨行出塞,從未去過京城以外的地方,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在真正的雁丘之畔,懷想他曾予她的情意。
莫尋問她:“不悔?”
“不悔。”
展念知道,若她此刻言悔,莫尋定會毫不猶豫送她返京,可是早已到曲終人散的境地,再回首,不過面目全非。她帶著微微笑意,向官道盡處的城關走去,腳下半是踉蹌,半是清醒。
為“休養”起見,莫尋帶她住進了一家極為奢侈的客棧,客棧開在城市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帶,卻皆是一層的獨立別院,曲水花木,鬧中取靜,不用問便知必是天價,展念一是因為疲累,一是因為心疼錢,連著數日都老老實實待在客棧里,每日除了吃藥、散步、練琴,再無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