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瑪……老了。”
“都說人越老越心慈,可誰家的阿瑪,在兒子剛剛祭拜完額娘以後,便罵他‘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少時任人欺辱的八皇子,走到朝野讚頌的‘八賢王’,背後無數血淚,皆因不堪踐踏,偏偏踐踏得最狠絕的,是他的阿瑪,他的皇阿瑪。”靜寧越說越難自持,狠狠坐在小榻上,“四十七年,二阿哥被廢,皇帝早已昭告天下,是因大阿哥魘鎮之故,削爵幽禁了這些年,如今卻說是老八謀害二阿哥,‘自此朕與胤祀,父子之恩絕矣’,哼,誰稀罕他麼。”
展念拍拍她的肩,“不稀罕便不稀罕,可在人前,千萬收斂。看,好看麼?”
靜寧隨意瞥了一眼,不由凝滯半晌,復將她推至妝檯前,“我新學了漢家女兒的垂鬟分肖髻,正配你這身打扮。我家老八還不收斂麼,結果呢,前年正月,反被斥責‘行止卑污,凡應行走處俱懶惰不赴’,將府上所有的銀米都停了。”
“痛痛痛,八嫂切莫遷怒我的頭髮。”
“去年他休養在暢春園中,傷寒數月,幾度垂危,就因皇阿瑪回京路過,怕他死了衝撞聖駕,便要移回府里。所謂兄弟手足,或推波助瀾,或唯唯諾諾,竟只有九弟激切阻攔……”
“可最終,還是沒能攔下。”
“老八醒了以後問我緣故,我說是皇阿瑪下的口諭,讓諸皇子議奏,四阿哥最先附和,其他皇子也沒反對,只有九弟憤怒不允。老八又問,奏聞以後,皇阿瑪如何反應,我……我都開不了口。”
因為,皇帝說的是,“若欲移回,斷不可推諉朕躬”。
不僅是生死不問,更是連一星半點的責任都不想承擔。
“老八見我沉默,就笑了,他問:‘皇阿瑪是否說,爾等議定移回,如有不測,與朕無關?’”靜寧說著說著,驀然便淌下兩行淚,“小久,那是我第一次,痛恨他的聰明。”
展念回身給她拭淚,笑道:“潑辣橫行的八福晉,怎麼越活越愛哭了?”
靜寧惡狠狠地用一雙淚眼瞪她,“不許告狀。”
“等會兒眼睛腫了,看你怎麼圓謊。”
靜寧卻想起自家夫君當日的笑意,她知道,於他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父子之恩絕矣”,看透了世態炎涼,一顆心終於寂如冰石,從此只剩君臣,再無父子。他承受了那樣髒污的話語,那樣薄情的對待,竟連絲毫的皺眉也無,只慢慢握住她的手,如往昔溫存風雅。
“阿寧,是我誤你。”
作者有話要說:《清實錄康熙實錄》:
辛巳。上駐蹕湯泉。因允禩臥病在暢春園路傍園內、降上諭曰將允禩移回家中之處、著諸皇子議奏。
皇四子欲移允禩回家。問及諸皇子、俱說應當移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