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我想嫁與英布,求你為妹妹另擇他人。”
☆、湖上簫音
我的義父吳芮,這次真的是有些吃驚了,手上剛蘸了濃墨的竹筆凝滯在了半空,墨慢慢地沿著筆端,一滴滴落下,滴在了他面前一片攤開的錦帛之上。
“為何突然想要嫁他?”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義父,比起悠,您不覺得我更適合做英布的妻嗎?”
我看著他,微笑著說道。
他凝神望我片刻,終於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那杆竹筆。
“片刻之前,我還曾聽你義母提起,你對英布此人,並無好感,為何此刻突然又想要嫁他?”
我一時無語,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然後,我聽見他又說道:
“辛追,你雖只是我的義女,但我待你與悠,絕無偏薄。從前只是以為你一直不願成婚,所以此次英布提親之時,我便允了將悠許配於他,此刻你若當真有意,我自當循了長幼之禮。只是你也知道,悠已是知道了這樁婚事,自己也是願意的,所以此時要我改口,你須明白告訴我,到底為何?”
我猶豫了下,仍是說道:“義父,我已說過,比起悠,我更適合嫁與英布。”
義父微微搖了下頭,看著我的目光炯炯:“如此緣由,實在難以令我信服改口。”
我想了下,終於說道:“義父,英布此人,他出身水賊,手段狠辣,悠卻是自小受盡呵護,未識人間疾苦,嫁了過去,如何擔當主母地位,只怕徒增苦楚,況且,我看他面相,也非久壽之人......”
聽我說到這裡,義父已是笑了起來:“辛追,你何時竟也學會觀人面相?說到面相,英布小時,倒確有一客曾為他觀相之後說,當在受刑之後稱王,後來他觸了秦律,被判黥刑,發送到驪山服勞役之時,驪山刑徒幾十萬人,他專和這其中的頭目豪傑往來,終於帶了這些人逃到大江之中占水為王。我看他雖有些粗豪,卻也是前途未可限量,日後稱王,也並非全無可能,悠嫁了過去,又有何苦之言?況且兩家結親之後,從此大江可得平安,悠身為我吳國一系血脈,擔此重責,也是盡了她的本分。你今日來找我要求嫁與英布,若只是出於愛護幼妹之心,我現下便可告訴你,你確實是多心了。”
“義父,如果我是出於富貴之心呢?”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怎講?”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我。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道:“義父,辛追之所以遲遲未嫁,只是因為沒有遇到他日能攜我上青雲之人,今日英布,他若是將來稱王,我隨了他,此生便也無憾了,所以我求義父,將我許配於他。”
義父不再說話,只是盯了我半晌,才有些無奈地說道:“罷了,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再細想下。”
我朝他施了個禮,便退出了方室,轉身yù走,卻看見牆外的遊廊之側,英布正站在那裡,神色怪異。
剛才我與義父的對話,他應該都已是聽到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與他擦肩而過。
出了義父所在的院落,我停在了外面的庭院小道之上,我知道,他必定會過來。
果然沒有多久,我便看到英布朝我走來,面上帶了沉霜。
我朝他微微一笑:“英布,剛才我與父親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你yù娶我吳家女兒,所圖也不過是在日後天下大亂之時得個倚仗,從而謀取中原,所娶到底是吳家哪個女兒,於你並無區別,而今我願代我妹妹嫁你,不知你心意如何?”
他眸中jīng光一閃,接著便冷冷笑了起來,牽動了面上的那塊刺青,顯得如此凌厲尖銳。
“辛姬,之前我若聽到你對我如此說,我會很是高興。但是現在,我卻不那麼想了。你剛才對吳伯說,你比悠姬更適合做我的妻,但我告訴你,你錯了,儘管我對你很是喜歡,但我若娶了你,只怕從此往後日日夜夜便要提防你對我的算計,而我娶了你的妹妹,她一定會待我萬分小心,兩下相較,你說我會作何選擇?”
我苦笑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所有的努力,我試圖改變悠命運的努力,在這瞬間,一下子都顯得如此的可笑和卑微。在無可更改的命運面前,人生當真便只似詞人所嘆的風前絮,歡悲都是零星,到最後都作連江點點萍了。
三個月後,悠的嫁期如約而至了。
那一天,我這一世,都不會忘記的那一天,悠是如此的美麗動人,她佩了華麗的首飾,緇衣縹邊,腰間系了我用金絲纏繞了明珠編成的如意結,靜靜立在房中。我穿了黑色的衣服,這是此時送嫁的女伴要穿的禮服,站在了她的身後。
英布到了瑤里莊子的大門口,義父著了玄端禮服,迎接他於大門之外,引到了莊裡的祖廟當中,新郎呈上作為早前納彩之禮的活雁,拜了祖上,又拜我的義父,他今後的泰山。雁在此時有了兩種含義,一是認為雁是候鳥,順乎yīn陽,往來有信;二是指代這個男子剽勇,值得新婦託付終身。
祖廟祭奠儀式結束了,我牽了悠的手,從她的房中走出,一直走到了莊子的大廳里,那裡,義父,萍夫人,臣和他的兩個弟弟,還有今天的新郎英布,都已經各自就坐了。
悠的手,有些發涼,我知道,她此刻其實是緊張的,我用力地握著她的手,朝她微微地笑。
義父和萍夫人兩人端坐於廳中的榻上,義父倒未顯出什麼,只是萍夫人,望著盛服的悠,眼裡分明是難捨的離緒。
“戒之敬之,夙夜毋違命。”
義父如此說道。
“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
萍夫人如此說道。
我看到悠,她微微地垂下了頭,表示受教,臉上飛霞一片。
英布站起身來,領頭走出廳去,我繼續牽了悠的手,跟上了他的背影,義父和萍夫人,依照禮制,已經不需再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