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漸漸地變得有些不安起來,這不安,除了為他,也是為瑤里近日來漸漸出現的陌生面孔,一撥又是一撥,他們看起來和當地百姓並無兩樣,只是行藏遮遮掩掩,似乎在打探著什麼消息,沒過幾日,我就知道了,這些人的目標,竟然就是莊子裡的熊心。
義父早已心知肚明,卻是不動聲色。
我實在是想不出,像熊心這樣一個瘦弱蒼白,舉目無親的牧羊少年,他身上到底有什麼會吸引這麼多的人來刺探他?
我找到了熊心的時候,他正獨自坐在我藥園裡的那條溪流邊,看著水面上漂浮而過的幾片huáng葉。
又是一個深秋了,最近少雨,溪里的水也漸漸地淺了下去,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滑圓雪白的鵝卵石。
“心,告訴我,你是誰?”
我坐在了這個少年的身邊,看著他線條jīng致得讓人忍不住自慚形穢的側臉,慢慢問道。
他微微地垂下了眼瞼,長而捲曲的睫毛,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半晌,他沒有說話,亦是沒有動,整個人像是凝成了一尊玲瓏玉像。
我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辛姬,如果我告訴你,我是楚國懷王的孫,昌平君的子,你還會像從前那樣對我嗎?”
就在我要走出藥園籬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了這樣一個聲音。
我的腳步停住了,我轉過了頭。
心還是那樣靜靜地坐在水邊,只是他已經望向了我,眼裡是一絲哀淡的笑意。
“我的祖父懷王,被秦騙扣三年,客死他鄉,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我的父昌平君,以江為屏,據吳越之地,兵敗自盡。他死時,正是我出生,我被一rǔ母抵死相救,南下隱匿到了番陽。rǔ母死後,我便孤身一人,無計存活,只得投靠當地一富戶,為其牧羊為生,怎料那主人不仁,竟然屢次意圖對我不軌......”
他的面上顯出了激憤之色,雙顴淡淡紅暈,我看見他的手捏得緊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我楚國雖亡,但先人氣骨猶存,我怎堪忍受這種屈rǔ?只是那家主財勢雄厚,我一時無法脫身。終有一天,我打聽到番君到了那裡,便事先藏伏在他必經之路,然後用我之前捉來的毒蛇咬了自已一口,倒在路旁,我知吳伯向來仁義,必定不會忍心看我就此倒斃,而一旦得到他的庇佑,我不但可以擺脫那無恥家主的糾纏,就連他日重圖我楚國復興之業,也未可知......”
他不疾不徐地說著,目光平靜,仿佛現在說的,只是一個和他並無任何關係的旁人之事,片刻之前雙顴上的紅暈也已漸漸消退,臉色又是一片蒼白。
我吃驚了,靜靜地看著他。
心已在我家中過了兩年之久,我原本一直以為,他只是這亂世中的一個流離少年,湊巧被我義父所救。萬萬也沒有想到,這個目光之中總是帶了一絲憂鬱的瘦弱少年,他竟然就是那個因導致大夫屈原自沉汨羅江而著名於後世的楚懷王的孫,亡烈於江東的昌平君的子,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還是那個數年之後會被項羽謀死於遷都長沙途中的楚國義帝!
☆、北上盱台
“心,你應該已是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找你了,”我望著他,略帶了一絲急促地說道,“不要去,那不是一條善意的路,你知道的。”
他也望著我,凝視了片刻,終於緩緩地笑了起來。
“是的我知道,他們此時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身上流了和楚國先王相同血液的人,將他推到全楚人的面前,先成全楚人的心愿,然後再成全自己的心愿,我說得對嗎,辛姬?”
我不語,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他微微地揚起了頭,笑容絕美。
“辛姬,如果我能失卻對過往的一切記憶,我就想一輩子在這個滿是仙糙的藥園裡,每天跟在你的身後,就算什麼都不做,我也會很快樂,真的。可是不行,我記著過往的一切,所以我必須要出來,出來承擔,這是我的責任。”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就算到了最後,我會在權位的祭壇之上被燔化,我也不會後悔,這是我的命,我身為先王子嗣的命。我就是為了楚的他日復立而生的,這是rǔ母從小對我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了......,辛姬,你曾對我說過,人總是要依著自己的心意而活,才叫沒有白來這一趟世界,我的心意就是讓亡楚復立,所以你會理解我的,對嗎?”
是的我理解,並且我也知道,楚確實會復立,你也會和你的祖父一樣,被人尊為“懷王”,但這一切,都不過只是一具從白骨堆里掙扎而起的骷髏,未走幾步便會徹底垮塌,而隨之埋入地下的祭品,卻是你,這顆楚國黑暗夜空之上划過的最後一道流星。
心,你想去,那就依照你的心意而去。
我看著他光芒閃動的眼睛,微笑著這樣說,心中卻是悲傷一片。
心,這個雙肩瘦弱的少年,他終於也要踏上他的宿命之路了麼?
三天之後,父親在瑤里的莊中接待了一個客人。
我只是在庭院的小道上遠遠看了那來客一眼,他鬚髮花白,年歲應在花甲,腰間懸了一個青huáng酒葫蘆,但腰背卻是挺得筆直。
心,終於還是要走了。只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還是他身體裡流淌的血液替他做出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