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她便也挂上正经的门牌,专精一行,认真经营,做个亮堂的女掌柜,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眼看天色越来越昏暗,没有旁的客人了,金缕便慢慢收拾起来。检查后头烧水的炉子里还有没有火灰,米面粮食有没有放进木桶封好。再把用过的茶碗洗好擦干放起来,可惜倒给富贵道士的那碗老荫茶,人家一口没喝,金缕只好都泼给了屋檐底下那株自己长起来的栀子花。
花苞结了十好几个,金缕每日都来看几回,眼看终于是要开了。
将将收拾完了要出门,一阵凉风过,竟又落起雨来。金缕美滋滋地打起双双送的那把漂亮撑花,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还好没把它卖给那个富贵道士。
又想,富贵道士看着挺年轻的,不知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赶路,是不是又淋了雨?
举着撑花慢悠悠走,雨虽然大,金缕也不着急,反正今日穿的鞋子已经很旧了,湿了也不打紧。一路爬完上城梯,再走半盏茶的功夫,金缕就到了家。
不起眼的小杂货铺开在下半城,金缕家却在上半城里头。并不很气派的门头上,挂着新崭崭的“金宅”牌匾,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府邸是旧人穿了新衣裳。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六王爷。金家原本住下半城,也是穷苦人家。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把刚出生的金缕送给了别人家。
后来,金家夫妻靠着那间小杂货铺积累下些许薄财,又慢慢置办了别的田地产业,多年经营下来,金银是攒了不少,想要挤进上半城却还差着挺大一口气。
直到两年前六王爷带着小半个朝廷来了顾相城,又听得金陵那边太子爷要发兵过来捉弟弟,原本盘踞上半城的顾相权贵生怕被六王爷带累,有不少都匆匆忙忙卖了宅邸店铺逃走了。
如此一闹,上半城地价前所未有的低下来,便宜了许多同金家一般想上来的下半城富人。
金家买的宅子并不十分奢华,门头小小缩在安然巷拐角的深处。原主人是得月楼的东家,在上半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了。他们家跟县衙里头沾亲带故,县令跑路便也跟着一起跑,金缕的老爹金得来一见机会难得,索性咬着牙,把下半城的家业尽数卖了,才堪堪连得月楼和这座宅子一起买了下来。
那间杂货铺没有卖,一是因为金得来毕竟靠它发家,多少有些眷恋,二是门面太小,就算卖了也没太大帮助。
好在这座宅子门头虽不怎么气派,进得里头来却还算幽静雅致。顾相城因为山多平地少,宅子都建得崎岖,得顺着地势来。金缕家也不例外,进了大门不远就是一道缓坡,坡底下不大的一排地方留作门房,住着金家的七八个下人,垒着石阶往上便是正厅。
正厅紧靠着主院,正中间的一楼住着金得来夫妻两个,侧面住着金缕的弟弟金绦,楼上有金得来的账房,还有给金绦准备的书房,俱都宽敞明亮。
金缕住的后院没有这般亮堂,但金缕很喜欢。后院里引了水,掩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下,虽不过几步路就能走一圈的大小,却在水上建了一座石桥,盖着风雨亭。要回她在后院的房间里,就得从这石桥上过。
石桥有年头了,染成经风历雨的青褐色,每每走在上头,金缕都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第2章
进门收了伞,雨还没停住。金缕算着时辰,家里这会儿应该要开饭了,谁想金绦还没回来,金得来夫妻两个都叫厨房等着他进家门了再炒菜。
金缕她娘米山山见她往后院走,就叫住她说:“莫一回来就待在屋里嘛,你舅舅他们来了,在楼上呢,去问个好。”
米山山对她说话并不凶,听着也不是什么命令的语气,但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客气与疏离。
金缕听话地点了头,把伞小心地搁在廊下,转身朝楼上走。
金缕的舅舅叫米堆堆,名字跟她娘那个米山山一脉相承,都是外公外婆饿怕了的产物。不过米堆堆如今早就饿不着肚子了,他跟金得来同样是做生意的,当初金得来破釜沉舟挤进上半城,本也喊了米堆堆一起,可惜米堆堆不敢堵上全部家产,没跟上。
如今可好,六王爷都来了两年了,太子的兵马还堵在楚地越不过顾江九道峡。眼见着六王爷是真的要改天换地了,上半城也早已稳定下来,地价因着贵胄重臣来了一大批,又比原先上涨了许多。
米堆堆错失良机,现下再眼热也上不来了。
上得二楼,金缕先在书房门口看见了坐在廊头上吃西瓜的表弟米百斗。金缕喊了一声:“百斗弟弟。”
米百斗吐了一口西瓜子,嘿嘿一笑:“你怎么又喊我弟弟,我就比你小了五天而已。”
金缕也跟着笑:“五天也是小,你要多喊我姐姐才对。”
账房里听见声,米堆堆刚好坐在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笑道:“小缕回来了啊。舅舅又来蹭你们屋里的饭了!”
金缕很喜欢这个舅舅。他长得真如同蒸透了的大米饭粒一般,白白胖胖,脸上总是和和气气的,看着就叫人舒服安心。他对金家几个孩子都很好,回回来都带礼物,但金缕喜欢他还有另一重原因,她在养爹养娘家日子过不下去,是舅舅去把她接回来的。
她还听原先下半城的邻居说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当年要把金缕送走,只有米堆堆反对,为此还专程上门好几趟,抱着外甥女都哭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穷苦人家并不罕见。或是生了养不起,或是为着要再生儿子就把女儿送人的,多了去了。这般送去给没孩子的人家养,已经算是不错的,还有那些直接把女婴扔在桥头路边,甚至卖出去给人伢子的。
因此金得来和米山山当时的决定并没引起太多非议。只有米堆堆一个人,向来就喜欢孩子,怎么都不忍心看着刚出生的外甥女被送走。
可惜他那时候条件也不好,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只有两亩薄地,还有个刚出生的百斗等着吃饭,不然还真可能把金缕抱回去自己养。
虽然最后也没有劝成,但金缕知道了这回事,心里总是对米堆堆生出更多亲近来。她亲亲热热地往前跑了两步,靠在窗子边,让米堆堆揉了揉她的脑袋。
“最喜欢舅舅来蹭饭了。”金缕笑着跟米堆堆说。
金得来有几分眼酸。他这个女儿也就是在舅舅面前才会撒点小娇,平时总是听话乖顺得很,别说跟爹娘撒娇了,主动说话都是少有的。
毕竟是从小不在身边长大,金得来既有愧疚,又难免不太高兴。
他出声打断道:“吃甜瓜了没得?百斗那里切了半个。”
金缕脸上的甜笑收了些,又变回那副乖巧无趣的女儿样子:“我还不饿,又要宵夜了。让百斗弟弟吃吧。”
米堆堆不干:“看了一天铺子,哪有不饿的?百斗,别只顾着胀你自己的肚子,快把瓜拿过来给小缕吃!”
米百斗乐呵呵地捧着两块瓜往金缕手里塞,金缕只好啃了一口,慢慢嚼着。
金得来又找话说:“今日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金缕忙咽下瓜回他:“跟往日差不多。”顿了顿,努力找话似的,又补充了两句:“就是午后落大雨,铺子里没撑花了,新订的还没送过来,可惜没做成这场生意。”
米堆堆笑呵呵地安慰:“这算什么,买卖什么时候都有,小缕一个姑娘家,才这么点大,一个人能把铺子看住,已经很了不起了,比百斗强多了!”
米百斗噘着嘴巴不吭声,故意使气逗金缕高兴。
金得来跟着笑了两声,又跟金缕说:“你也莫太累,家里现在有得月楼,你也可松快些,那个铺子不照管也没什么的。”
一听这话,金缕就知道他又想说叫金缕待在家别去下半城的事,忙捏着甜瓜找理由道:“爹和舅舅先坐,我鞋子淋湿了,先回后头去换。吃饭了我上来喊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