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韶光是劝不动燕频语的,只好说起另一回事:“又沾上青苔印子了,这可搓洗不掉。小姐,要不我们以后还是走正门吧?这都坏了多少件衣裳了。”
燕频语抖了抖裙子,不在意道:“裙子值什么。”
“裙子是不值什么,小姐要多少有多少。”韶光实在担心,“只是万一哪天叫夫人看见这些印子,可怎么说呀!”
燕频语不耐烦了:“那下回我穿你的衣裳去,你沾几块青苔印,我娘总不至于找麻烦罢。你放心,我给钱。”
韶光头疼得很,明明金家巴不得燕频语这样的贵女上门作客呢,她却偏偏喜欢上了背地里翻墙。说来这还是金缕开的头,刚来顾相城时,新宅子大小格局都比金陵差了许多,燕频语屋子后面只这么一个小花园,连座假山都堆不下。因为不习惯,她夜里老睡不着,那天烦得起来坐在廊下弹琴,一曲罢,抬头就见墙上挂了个姑娘。
正是金缕。她也是刚搬到新家,夜里睡不着,索性起来给新栽的栀子花剪叶子,却听见墙那头传来琴声。
不知怎么想的,素来谨慎温顺的金缕突然好奇心起,她身体灵活,连梯子也没用,搬了两张凳子叠着,就爬上了墙头。
两个姑娘在白茫茫月光里一高一下地对望,谁也没吓着谁,反而就此结了缘,成了翻墙说话的密友。
只苦了韶光,还有负责小姐安全的护卫垂杨。那垂杨虽是护卫,到底也是个女子,原本只要跟在燕频语身边保证安全就好了,如今却要偷摸搬梯子,还得在小姐翻墙的时候负责守在院子外头,与韶光一内一外地站岗。
这会儿见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垂杨也松了口气。谁家大小姐天天翻墙的?这要是会什么书生,好歹也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能叫人弄明白是为什么。可燕频语她翻墙去会的还是另一个姑娘,真是叫人想不通。
想不通归想不通,垂杨默默进了后院,默默把梯子扛起来藏好,又默默站回了燕频语身后。
等金缕急匆匆赶到正厅时,爹娘和舅舅果然已经坐齐了,幸好金绦回家就去更衣,如今还没过来,不然真叫金缕成了众人等的最后一位,那她可真得坐不稳吃不下了。
等金绦终于坐下,酒菜端上来,金缕才总算发觉自己腹内空空。今日中午在铺子里煮的面,面条都下锅了,才发现店里没了盐,只好舀了些酱油倒进去,吃在嘴里实在难受,因而没两口就放下了。
她中午向来是不回家吃饭的,也没有人给她送。金家下人本来就少,得月楼也忙碌,哪里有人有空给她送饭?金缕是自己要去看铺子的,便赶在米山山为难之前先说了,下半城路远,不用麻烦两头奔波,她自己每日用杂货铺的小炉子随便做些吃食便好。
金缕向来如此,是金家最懂事的孩子,从不给爹娘添任何麻烦。金得来夫妻俩三个孩子,大女儿金丝娇蛮可爱,小儿子金绦直爽率真,说直白一点,脾气都不好。唯有这个分离了十年的二女儿金缕,从没跟姐弟吵过嘴,更没跟爹娘闹过小性子。
这会儿一桌人还在边吃边聊,只金缕一个人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插嘴。米百斗说了几句想起她来,见她只顾吃,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丝:“你是不是饿坏了?慢点吃,哎呀,都叫你几回了,中午去我家吃,又不远,你偏偏就是不肯来。”
金缕只好咽下嘴里东西,解释道:“铺子里离不得人的,有炉子,吃什么也都方便。”
米百斗一脸不赞同,继续劝道:“一顿饭的功夫,便是关一会儿又能亏些什么?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去替你看着就是。”
米堆堆也想跟着劝,金绦却不高兴了,冷哼一声:“百斗哥你劝她做什么呀,犟驴一样,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的,成天拉着脸装模作样,搞得好像我们家亏待她似的。”
米百斗有些来火,嗓子沉沉地喊了一声:“绦绦,你莫跟你姐姐乱说话。”
米堆堆也不爱听这些,可究竟是姐夫家的事,自己儿子哪里好插得嘴,便悄悄瞪了米百斗一眼。
金缕抿住唇。总是这样,她不说话是装模做样令人扫兴,可她但凡说了什么,更是轻易便能让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气氛荡然无存。
金缕曾经想过,就像弟弟金绦说的那样,都是她的错,是她丧门星,是她的存在让家宅不宁。
她试图更乖巧、更顺从,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永无止境的、莫名其妙的责难。
如今,她早已不再为此努力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金家,吃饱穿暖,静静等待着自己能走出去的那一天。
毕竟今天舅舅也在,金缕不想让舅舅担心,便想主动些息事宁人。金绦既说她装模作样不肯夹菜,金缕便提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块肉在碗里。
谁想金绦见着她动作,更是怒上心头,憋着一肚子火嗤笑道:“我说你装模作样,你就赶紧夹块肉,这还当着舅舅的面,做给谁看呢?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在家里不受待见啊?怎么着,是我不许你吃白食了,还是爹娘饿着你了?”
米山山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还吃不吃饭了!”
金绦把筷子一扔,站起来就走了。
米山山气得不行,金得来拉着她没让她追过去吵架。毕竟米堆堆还在呢,虽是她亲弟弟,到底不是一家人了,饭桌上总要有个陪客的礼数。
米堆堆又瞪了米百斗一眼,示意儿子也不要插话。等了这么久的一顿晚饭,就因为金缕回了一句话,便闹得气氛僵硬,大家都食不知味。
除了金缕。金绦甩袖而去后,金缕低着头,照旧默默刨完了碗里的饭。她是真的饿了。
饭后米堆堆没再多待,带着米百斗很快就告辞了。金缕也打算回后院待着,她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金得来开口说:“要不,下半城那个铺子还是卖了罢?你弟弟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有些道理,我们现在都是上半城的人了,没有还总叫亲姑娘去下半城看铺子的道理。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金缕在那铺子里好得很,自在得很。
可除了对金缕好,对金绦、对金得来夫妻俩的脸面大概都不好。他们急着要做上半城的上等人,金缕却偏偏天天都要去下半城。
好像不停在提醒他们似的——再怎么一朝得势,金家也还是下半城里穷出来的人,再怎么妆点门面,也改不了他们曾经把自己亲生女儿丢出去的事实。
金缕低着头,手往后撤,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裙摆:“看了这么久,我舍不得。再说了,生意也不错,总是一笔进项。”
从她回家开始,一多半的时光都耗在了那间小铺子中。弟弟上学堂,姐姐那时也还在闺学里,又有不少闺中聚会,爹娘忙着其他几处大买卖,这间谁也看不上眼的小铺子便都是金缕照管着,一晃眼,已有六年了。
那虽是金得来夫妻俩发家的铺子,但在金缕心里,那里是她真正的家。没有旁人在,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总想着是不是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少干了什么活,就会被再一次送走。
米山山长得很好看,原先在下半城就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些年富起来,一打扮,更显得光彩照人看不出年纪。此刻却显出几分老态,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她对这个二女儿也是心绪复杂,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可你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这么天天耗在铺子里,说出去也不好听……”
金缕总算把头抬起来,看着她娘说:“我早想过了。娘,姐姐的嫁妆是你们一早开始攒的,现在咱们家为着搬来上半城,为着经营得月楼,也没留下什么余钱了罢?还要留着给弟弟,他成亲是大事,总不能马虎。我想过的,留着那间小铺子,就算我的嫁妆。若我嫁出去了,就带着它,就是成婚了我也去看店。若有人嫌弃我,那我就不嫁了,等弟弟成了亲,我就搬去小铺子里,那个后院还有间房能住。就算是爹娘疼我,把这间铺子给我了,行吗?”
她说得真诚,眼带热切,又含着几分恳求,仿佛早就在肚里打了几千几万遍的草稿。听在金得来和米山山耳朵里,却不知该回一句什么才好。
回什么呢?说你的嫁妆肯定拿得出来?拿是能拿,但要像大女儿金丝一般样样齐备丰厚,是不可能的。金缕说的都对,金丝的嫁妆是从小就开始攒的,家里遇到什么事也没动过。
可到了金缕这里,回家时她就已经十岁了,从小没相处过的血亲,坐一起就已经处处尴尬,谁都没想起来攒嫁妆的事。等耗尽家产搬来上半城,忙完金丝的婚事,账上除了得月楼,真是一点多余的钱都榨不出来了,何况得月楼的银子还不能轻易动,酒楼来往开销,最需要活钱。
眼看着金缕到了年纪,金得来和米山山背地里也不是不犯愁。既想在上半城攀个高门户的好人家,又拿不出那许多的嫁妆来。
最后还是米山山说:“小缕,你素来就与你舅舅亲热,百斗也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的……”
——不会嫌弃我,也不会多要嫁妆,更不会少了丰厚的聘礼。
金旅在心里默默把娘的话补齐了,嘴上却接道:“舅舅很好,百斗弟弟也很好。可是我只把百斗当弟弟,我不想耽误他。”
她还在养爹养娘家时,隔壁邻居就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儿,是个天残,一条腿缩了半截,永远长不大。后来那对夫妻俩又生了一个,手脚俱全,却生来就带着一种怪病,浑身雪白,连头发睫毛都是白的,看着十分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