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能想象她写这两句话时秀眉深锁的样子,金缕笑了笑。燕双双最烦家中宴会,规矩多,还总有人要来议论她的亲事,偏偏她是主人家,逃都逃不了。
夜饭吃得很热闹,金丝和金绦姐弟两个一见面就喜欢亲亲热热地斗嘴,米山山和金得来一边笑一边骂。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临吃完时,金绦突然说起了隔壁燕家:“听说那头今夜请了好些贵客,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大轿子了,还有好些护卫守着,说不得,得意山庄那位都在里头。”
燕家与金家同住安然巷,巷子曲折,两户正好在拐角处相邻,大门虽不直接挨着,有什么动静却很容易知晓。
金得来动了动眉毛:“面子真大呀,莫不是要升官了?”
金绦侃侃而谈:“六王爷还没登基呢,要升也不是明着升。”虽然天下皆知六王爷与太子早已撕破了脸皮,可六王素来贤德,不愿做那等乱臣贼子,一心只想保存羽翼,待他日能有机会劝得太子迷途知返。
只是在天下百姓心里,只见过好官变坏,没有说坏官有朝一日能变好的。大家都相信太子改不了,这仗早晚打起来,且最后赢的一定是六王爷。
得民心者得天下嘛,连驻守西疆的兵将,和那些江湖高人,都一拨一拨地表明了要拥护六王,太子那个大司马外公手底下的兵,又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虽都知道六王爷带来顾相城的臣子们必定前途无量,可在明面上,都还守着朝廷原先的官阶,没有擅动。
金丝听着热闹,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突然揪着金缕问道:“他们家的小姐,不是跟你投缘么?”
说这话的时候,金丝难免有些酸。她倒是想跟千金贵女做姐妹,奈何那位燕小姐每回上门,虽面上看着也礼数周全,却话都不会跟她多说两句,只乐意跟在金缕身后打转。
金缕心中警惕,小心回道:“早没什么来往了,她是高门千金,那时跟我玩,不过是刚搬了家没朋友,在我这里图个新鲜罢了。”
金丝明显不信,撇了撇嘴:“就算她不来,你不会上门去?也叫绦绦多跟人家见见面。虽说她家门第高,那万一就是有这场缘分呢?”
这明摆着白日梦的话,听得金缕浑身不自在。要真论礼数,他们在背后这么说燕家小姐,都够别人上门找麻烦的了。可偏偏金得来和米山山也有这点说不得的心思在,便都没阻止金丝大放厥词,反而眼巴巴地把金缕望着。
倒是金绦红了脸,生气道:“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她牵线。等我哪日高中了,燕家小姐又有多稀奇,还怕娶不到?”
金得来叹口气:“你还高中,就你这样的,若是没有人提携打点,秀才都考不下来。”
他们家如今虽挣来些小钱,成了上半城的人,可在官场上,在读书人里头,是半点人脉积累也无的。
若是能找个燕家这般的亲家,帮扶着指点着,金绦说不得才真有高中入仕、改换门庭的可能。
金绦脸色更红:“你们别瞧不上我,莫欺少年穷,我早晚考个状元回来给你们看!”
金丝噗嗤一声笑了:“我可等着你拿状元牌匾回来砸我呢。”
她这一笑,气氛倒是轻松了些,金缕连忙又缩回了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疲惫地吃完这顿夜饭,回到后院,只见隔壁灯火辉煌,下人们来来往往,一会儿备冰,一会儿找果子,怕金丝晚上热着饿着。
金得来夫妻俩真算得上是疼孩子的父母了,他们自己勤俭惯了,都舍不得使唤这么多人,用那么多冰。但孩子想要,再心疼也不过是念叨两句。
只可惜,金缕虽也是他们的孩子,却始终不敢想,不敢要。
心里有些烦闷,她下意识地推开窗想去找燕频语,都爬到墙头了,才想起来燕家今夜有客。金缕暗叹一声,正要下去,突然见燕频语的院子里冲进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十分警醒,周围暗沉沉的,却一下就抬头看到了她。
金缕瞪大眼睛,正要叫喊出来,那黑衣人却蹬着墙壁凌空而起,一下子落在金缕身边,捂住了她的嘴。
金缕呜呜挣扎,那黑衣人却不为所动,看了看金缕来的方向,果断携着人退到了金家,还把梯子藏了起来。
等关上后窗,黑衣人才沉沉开口:“我现在放开你,你别叫。”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金缕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闻言眼珠子转了几转,用力点头。
黑衣人低低笑了两声:“金掌柜竟这般听话。”
金缕一下子愣住,她想起来了,这声音不就是那位富贵道士嘛!
怪不得不让喊道长,果然是个偷鸡摸狗的假道士。
李忘贫缓缓松开捂着金缕嘴的手掌,看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倒是自顾自地问:“你这儿可有水喝?”
说完也不等金缕回答,自己便借着一缕昏暗的烛光寻到了桌上的茶壶。他扯下面巾,连着牛饮了两杯水,也不见嫌弃茶不好了,喝完才看着金缕说:“我与金掌柜,还真是缘分不浅。”
金缕其实慌得很,奈何眼神搜寻了一圈,也没在屋里见着什么能防身的利器。她只好站在原地,尽量离李忘贫远些,咬着牙问:“你去燕家做什么了?为何在他家小姐屋里?”
李忘贫倒是若有所思:“我也想问,你去燕家做什么?为何爬他家小姐的墙?”
他指了指后窗,那儿可还专门摆了梯子,一看便知不是临时起意。
“你这莫不是……惯犯?”
金缕一噎,怒道:“与你何干?我再如何,也不是你这般偷鸡摸狗之人。”
李忘贫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动静却大了起来。似是从燕家那边传来,脚步声、喊声一阵阵的,隔着两重院墙都听见了。
李忘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是搜到小姐闺房这边了。金掌柜,你们两家墙贴着墙,今夜府上恐怕也会闹一场。”
金缕这会儿冷静些许,生出一点直觉,这个穿着夜行衣的假道士虽然厉害,但站在这里说了半天话,应是没有要灭口的意思。
想到此处,胆子便壮了些,看李忘贫神色便猜出他的心思,抢先把话说开了:“想让我莫去告密?”
李忘贫点了点头:“金掌柜想要什么条件?”
金缕放松下来,要谈生意,就暂时没有危险。她靠着软塌坐下,脊背挺直,面朝李忘贫道:“很简单,跟我说实话。若我听得满意,便不会去告密。”
李忘贫瞪了瞪眼睛:“你倒是真胆大,当我不敢灭口么?”
“要灭口就不用谈买卖了,你一刀将我抹了,一样也逃不出上半城。”金缕强装镇定,其实手心已捏了满把的汗。
李忘贫冷哼一声:“我敢说,也怕你不敢听。”
放平时,这样的麻烦金缕的确不敢晓得,不敢掺和。可他是从燕家,从燕频语的房间里窜出来,不问清楚,叫金缕如何放得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