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金缕站起来,小心地把后窗推开了一条缝。今夜月光澄澈,李忘贫半蹲在墙头,金缕抬头望去,仿佛看见了一只低着脖子咆哮的大猫。
“是李忘贫!”金缕笑着回头跟燕频语说,赶紧把窗子打开。李忘贫直接从墙头跳了进来。
燕频语倒是知道金缕和他相处过好几回的事,因此也不奇怪他会来找金缕。李忘贫跟燕频语点点头示意,便盯着金缕问:“你手上的伤如何了?我带了药来。”
金缕举起右手:“没事,一点擦伤,都包好了。”
李忘贫皱了皱眉头,径直抓着金缕的袖子,在燕频语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把金缕包着纱布的手托到鼻子前头,轻嗅了两下。
“倒是用的好药,六王爷还真大方。行了,不用换了。”他浑如无事发生般把金缕的手放下,将捏着的药膏又揣回了怀里。
“喂!假道士!”燕频语气急,猛地冲过来将他一推,把金缕护在身后,“你做什么!如此无礼!”
李忘贫没有半点防备,竟被她推得踉跄一步,气道:“我看看用的什么药!论无礼,贫道哪里比得过燕小姐你!”
金缕尚还没从李忘贫嗅她伤口的举动中反应过来,这两人已经到了撸袖子要动手的地步。她连忙扯着燕频语往后退:“双双!小点声!我姐姐还在隔壁呢。”
燕频语气呼呼地坐在那,双眼冒火,恨不得将李忘贫烧出个窟窿来。
李忘贫方才确实是下意识的举动,这会儿其实自己也反应过来不当了。心中气短,但实在不喜燕频语看杀人凶手般的眼神,哼了一声,终是僵着脖子勉强道:“是我唐突了。一时情急,金掌柜莫见怪。”
“呃……”金缕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也不知说什么好,胡乱地点了点头,“不妨事。”
“还没谢过你白日里救我。”金缕弯下膝盖,冲李忘贫行了个简单的礼。
燕频语冷哼一声。李忘贫本不想受这礼,却被燕频语这样子气到,故意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下,矜持点头:“金掌柜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燕频语果然怒火中烧,金缕瞪她一眼,好歹是瞪得她把脏话憋了回去。
李忘贫见燕频语吃了瘪,总算心情好了点,说话也正常起来:“其实我没出多少力,你很聪明,滚得很快,就是我不去,应当也不会受太大的伤。”
明明是好话,可这“滚得很快”听着也太别扭了。话音落地,李忘贫也觉着不对,颇有几分尴尬地看向金缕,两人又一次对望着干瞪眼。
第15章
“假道士,连句好话都说不成。”燕频语嘟囔了一声,金缕笑了出来,李忘贫也跟着笑了。
燕频语怒道:“有什么好笑的,假道士,你到底来做什么?”
李忘贫白了她一眼,又哼一声才说话:“义勇娘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不大放心,过来瞧瞧。”
虽气他唐突了金缕的手,但燕频语到底还记着,这人阴悄悄做着六王爷的对头,跟她算是同一队的。闻言没再找茬,嘟着嘴不说话。
“倒没什么事,就是六王爷这般作为,叫人心里发慌。”金缕无奈道。
“他向来如此。越是人多,就越是慷慨体面,势必要人人都看得到他的好。”李忘贫嘲弄般地说着,“如若不然,哪里来的天下皆知的贤名呢?”
今日是青河原上有僧人远道而来,说是有佛门至宝献给六王。东野望恰好走不开身,又见不得李忘贫成日在外浪荡,便叫他陪同六王爷与那西疆少将军方寸,一同去码头迎接。
李忘贫原本想趁机打听出那至宝究竟是什么,可六王爷实在谨慎,那顶软轿从船上直接抬下来,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只有一路跟着的和尚附耳与六王报了几句详情,李忘贫什么也没听见,真如同陪着来散了个步。
回程路上,便遇到了金缕救人的那一幕。那位少将军方寸,说起来真是个愣头青,奉他爹的命来顾相城,带了好些兵马。李忘贫欺负他人傻,几番想从他嘴里套话,可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六王爷天下归心,他爹说了,西疆守军理应护持,凡事听六王爷的便是。
这要么是心机深沉老道,要么,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过分忧虑。”李忘贫沉吟道,“你自己万事当心便是。他既然为着仁厚的名声赐你一个义勇娘子,就算日后有什么图谋,也得顾忌着这块牌匾。”
金缕点了点头,她这样的人,除了认下这份殊荣,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李忘贫说着就要走了,燕频语却赖在榻上哼哼唧唧:“金缕,我今夜不回去,就跟你睡,好么?”
“那怎么行?”金缕一边开窗一边道,“叫你家里发现了可怎么办?”
“垂杨和韶光里里外外看着呢,发现不了。”
“莫不成你要叫韶光在围墙底下提心吊胆地等一夜么?”
“这不是正好有个会翻墙的么。”燕频语指了指李忘贫,“韶光又不是没见过,叫他顺路过去传个话就是了。”
李忘贫窗子都翻了一半了,一听这拿他当传话小厮的语气,顿时黑了一张脸,收回脚就道:“贫道不仅传得了话,还传得了人。燕小姐既懒得走动,不若让贫道帮你一把?”
燕频语往后缩了缩,金缕沉沉吐了一口气,直接上手推在李忘贫背后:“走吧走吧,小心些。”
李忘贫愤愤不平地走了。最后还是金缕写了张纸条扔过墙去,后半夜没见韶光来寻,应是收到了消息。
屋子里彻底熄了灯,燕频语散了头发躺在床上,把金缕手上的纱布拆开,抱在怀里就着月光细细看她的伤口,看着看着还凑上去吸吸鼻子:“药都一个味,我怎么闻不出来?哼,那个假道士,分明是借机孟浪。登徒子。”
金缕低笑:“莫生气了,好双双。”
燕频语把弄着她的手,沉默了许久,忽然声音很轻地问道:“金缕,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忘贫啊?”
金缕一愣:“什么?”
“方才他一来,你就露了笑脸。”燕频语翻了个身,还握着金缕的手没放,眼神却空荡荡地落在天花板上,“他抓了你的手,你也不生气。你往常,就跟了我说了好多他的事。你们一起吃茶泡饭,看栀子花。他还救了你。”
燕频语扯了扯嘴角:“你喜欢那个假道士,是不是?”
金缕愣了愣神,一张脸隐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轻笑。
“双双啊。”她说,“李忘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很愿意与他交朋友。”
燕频语不大相信:“你可莫跟我装模作样的。”
金缕笑笑,也握住燕频语的手,轻轻道:“哪有装模作样。双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么?”
“那当然记得。”燕频语眨了眨眼,“你说,最好是不用成亲,保着你的小铺子,自己住着,慢慢攒钱,等攒够了银子,就不开杂货铺了,好好做一门专心的营生。若是家里实在要嫁你,那就尽力争取,别落进太糟糕的人家,以后,还是要慢慢图谋,过好自己的日子。”
“所以啊,我盘算这些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招惹那位道长呢?”金缕拍了拍燕频语的手,“情情爱爱虚无,而我所求,不过是实实在在的穿衣吃饭,有瓦遮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