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君的嘴唇微微发抖。
垂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她主动说了一长句话:“你就是因为残废,才要我留下?”
秦蛟止住了笑声,盯着垂杨看了半天,不肯说话。
垂杨从他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
“你知道我与你一样是残废。”垂杨平平板板地看着他说,“你的残废,我治不好。”
从来没人敢在秦蛟面前提及这两个字,只有他自己怒极的时候,才会说出“残废”,也不知说出来是为着伤人,还是伤己。
但垂杨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了,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再看秦蛟,却没有勃然大怒。
看来,他是真的对这个会武的丫鬟有不一般的心思。
金缕心里一半放松一半紧张,放松是因为秦蛟既然对垂杨有意,便不会轻易要她性命;紧张是因为秦蛟此人狠辣阴毒、阴晴不定,他看中了垂杨,垂杨能如何脱身?
“我不要你治好我。”秦蛟紧紧攥着那还略有些婴儿肥的拳头,“你与我一样,都是残废,为何不能陪着我?”
众人都满心疑惑,这个垂杨身强体健,还会武功,哪里像个残废的?但此情此景,也没人敢问。
垂杨回道:“我要陪着小姐。”
秦蛟怒不可遏:“那我就杀了她!”
垂杨举剑在手:“我便杀了你。”
她眼神坚定,表情平静,话虽不多,却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小姐若有事,便是拼死也会来找秦蛟报仇。
“秦……阿蛟。”
秦蛟浑身一震,院中的丫鬟仆妇,连同一众佩刀的侍卫,纷纷一脸震惊之色。
阿蛟?
王妃何时对小公子这般亲近过?
不,不只王妃。从金陵到顾相城,从六王爷到何相国,所有小公子的至亲之人都算在内,没有一个人唤过他一声“阿蛟”。
六王爷不怎么叫他的名字。
他的曾外祖父何相国,在外时喊“小公子”,私下相处时直呼其名,喊“秦蛟”。
至于他身边的奶娘、嬷嬷、随从和内侍,都只有尊称。
这一声“阿蛟”,仿佛从天边飞来一般,陌生得不像这人世间的语言。
第52章
“阿蛟。”也许是第一声喊出口,后面便再也没什么好为难的,何碧君很快又喊了一声。
秦蛟回过神来,连垂杨也暂时抛到了脑后,冷笑着问何碧君:“你以为这样就能叫我听话?”
“我没资格要你听话。”何碧君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相貌本就端庄有余,美艳不足,这些年心如枯井, 日日夜夜煎熬,明明与六王爷秦筝是同龄人,站在一起却显得要年长好几岁。如今对着儿子喊出这一声“阿蛟”,仿佛耗尽了气力一般,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如风中枯叶,衰弱而苍老。
但与此同时,她那双永远冷冰冰的眼睛,又活似雪融霜消一般,迸发出似苦痛、似新生的神采。
“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并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要为我自己遮掩什么。只是你白白做了我十几年的儿子,我总该让你知道,你受的苦都是从何而来。”
秦蛟盯着何碧君看了好一阵子,谁也不知他心里是在咒骂,是在嘲讽,还是在期待。
何碧君无畏而坚定地回望着她的儿子。然而,她的儿子实在矮小,以至于她回望过去的眼神,始终只能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来人!”秦蛟背起了手——这动作又叫陈姑姑心中一痛,那分明是六王爷惯常的姿态,“把这里围起来。在我和王妃谈完话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垂杨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他的书房。
何碧君拒绝了陈姑姑跟着进去的请求,她放开陈姑姑的手,拂了拂裙摆,跟在秦蛟身后缓缓走了进去,看在陈姑姑眼中,竟有几分慷慨就义之势。
书房是秦蛟的书房,却到处都是他父亲秦筝的影子。何碧君扫一眼便心生厌恶,寻了窗边的软塌坐下,只因那一处离书案和琴架最远。
当年他们二人还做着夫妻时,何碧君也时常满怀欣喜地带着茶水点心,去书房找秦筝,嘴里说送东西,实则只是想多看夫君一眼,多跟他说两句话。
何碧君犹记得,那时他在书房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书案后,琴架前。
秦蛟却显然很喜欢那张书案。他费了些劲才把自己的身体稳稳抬进书案后宽大的木椅中。
“你说。”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何碧君遥遥望着自己的儿子,从很久以前的往事开始说起。那些往事,她以为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一回忆起来,还是如此清晰,仿佛当年的笑语和哭泣,还能隔着十几年的岁月一一听清。
她说:“我十九岁嫁给秦筝,金陵城中,人人称羡。拜堂那天,陛下亲来观礼,酒后亲奏一曲《凤求凰》,又书‘天作之合’四字,命人挂在我与秦筝的婚房中。我的祖父红光满面,得意非常。他在我出嫁前便告诉我,只要我嫁进六王府,坐稳王妃之位,日后泼天富贵,无上荣宠,便都是何家的,是我的。陈姑姑那时候还年轻,她红着脸哄我,不管富贵荣华与否,女人出嫁,只要敬爱丈夫、真心相待,便是比什么前程荣耀都更快活的。”
“他们的话,我都听懂了。其实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取舍,因为那时候,我也的确喜欢秦筝。满金陵城的闺秀,满天下的姑娘,谁不喜欢他呢?出身高贵,温雅俊美,又深得陛下宠爱,比太子还要风光八面。”
秦蛟嗤笑一声:“母亲,你特意关起门来,在儿子面前回忆这些少女心事,恐怕不大好吧?”
何碧君也淡淡地勾了勾嘴角:“莫急。我只给你讲这一会儿的功夫,要讲的,却是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更是你从出生到现在,这一生所有的因由。”
秦蛟不说话了,但脸上仍挂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