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流恨铁不成钢,偏偏又晓得自己劝不动,也没有什么立场劝。
小辈早已长大成人,选择自己的人生,承担自己的爱恨。他这个老叫花子,既无立场劝李忘贫忘却前尘,更无立场劝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的小金掌柜背井离乡去陪他的徒儿,去承受昌仆李家那心怀怨恨的兄长、摇摆煎熬的母亲。
天色早已彻底黑了,米家院里红灯高挂,亮堂堂的,喜宴仍在热热闹闹的继续。米堆堆今日高兴,被交好的掌柜们灌了不少酒,这会儿已经昏昏沉沉,大着舌头指挥儿子一定要照顾好诸位叔叔伯伯。
麦青哭笑不得,叫来小齐禾把米堆堆扶进房里休息,转过身继续笑意盈盈与宾客攀谈。她虽这几年不怎么出门了,但白手起家的掌柜夫人,又岂是扭扭捏捏的宅门女子,无论男客女客,麦青都能大方豪爽地聊上一阵,时不时还拉着金缕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孩子,能干得哟!打从十岁就自己看铺子了。诸位掌柜,回头有什么好买卖,多多提携下我们小缕呀!”
夜色愈浓,气温也渐渐凉下来,酒酣饭饱的客人们逐渐散去准备归家,还有些年纪轻的成群结队,哄闹嬉笑着要跟在米百斗后头去闹洞房。
阵阵欢声盈门,直到从院后传来一声尖利惊惧的惨叫——“啊!杀人啦!”
第56章
惊愕之中,麦青这个主人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院赶去。
米家人口简单,宅子也不是很大,前院一间大厅一间账房,再往后便是家里人的居所,正房住着米堆堆和麦青,东边住米百斗,如今做了新房,西边留了两间客房。
今夜喜宴,宾客俱在前头,后院中只有两位主人,一个是待在新房中的新娘子燕频语,一个便是刚才叫人扶回去休息的米堆堆。
金缕紧紧跟着麦青往后院跑,一颗心在胸腔中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
穿过院门,便见小长工齐禾跌坐在地,满脸惊惧,身旁一碗汤水洒了一地,那碗倒是没摔碎,还在地上咕噜噜打着转。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米堆堆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还有一个人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尖刀。
“米堆堆!”麦青惨叫一声,扑上前去。
“爹!”米百斗也吓坏了,连忙把米堆堆半抱起来,膝盖着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金缕从未觉得双腿如此沉重过,重得她几乎挪动不了。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才挪到米堆堆的身体旁边。
麦青和米百斗慌张无措地摇晃着米堆堆的身体,然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那身为着儿子大婚特意定做的簇新的礼服,在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鲜血仍在汨汨流出。
金缕的手抖个不停,不知是如何伸到米堆堆鼻子前去的,也不知在那里停滞了多久,才脱力一般落了下来。
麦青猛然抓住了金缕垂落的手,这个方才还在喜宴上谈笑风生、左右逢源的大气妇人,此刻眼含热泪,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哀求一般死死盯着金缕。
“舅舅,舅舅……”金缕似感觉不到麦青的手有多用力一般,喃喃道,“没有呼吸了……”
“爹!”米百斗撕心裂肺地吼出声来,刚成婚的少年郎涕泪横流,抱着父亲尚还温热的身体,扭过头冲周围的宾客毫无章法地恳求,“叫大夫!快去叫大夫!求求你们,叫大夫来啊!救救我爹啊!”
米家向来人缘不错,有热心肠的宾客赶紧张罗着跑去请郎中,不知是谁还加了一句:“看看附近有没有巡逻的衙差,也请来!”
一片令人心碎的嚎啕声中,突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杀他的,我没有!”
金缕倏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拎着刀的人。
“金、绦。”
金绦一个激灵,手中的刀都吓得落在了地上。他后退两步,一边喃喃着“我没杀人”,一边转身想跑。
然而他没能迈出一步,李忘贫身形如电,两下便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屈膝狠狠压在了地上。
金绦疯了一般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放开老子!”
米百斗仍在哀嚎,麦青委顿在地上。金缕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朝着金绦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捡起了地上那把刀,仿佛在仔细打量刀尖的血迹。
“你,你要做什么!滚开!滚开!贱人!你敢!”金绦歇斯底里地喊起来,可整个身子都被李忘贫压得死死的,一点都不能动弹。听得他嘴里骂贱人,李忘贫毫不迟疑,抽出一只手来,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金绦顿时感觉牙都叫人抽松了几颗。
看着金缕拿刀的样子,李忘贫其实也有几分犹豫,可一想到她从前舅舅长舅舅短的样子,便把心一横,仍旧死死摁住了金绦。
这么多人都瞧见了,米堆堆身上的刀口明显跟这把刀能对上。况且不说这桩凶案,凭金绦从前的作为,叫他挨上一刀都不冤。
令人意外的是,金缕举起刀,却没有捅下去。她双目无神,像是透过金绦的身体在看别的东西。
直到金绦被她的眼神看得心惊胆战,她才问了一声:“为什么?”
金绦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近在眼前的、还带着热血的刀尖。他拼尽全力扭动着身体,扯破了喉咙似的大喊大叫:“滚开!啊!娘!娘!救我!”
他呼喊的娘亲,这时才终于从人堆外挤了过来。方才她本已和金丝一起准备回去了,走到大门处突然听见后院里的动静,急急忙忙赶过来,又被层层围观的宾客挡在了外围。
此时,米山山刚拨开面前的人,便看见儿子被一个男人压在地上,而二女儿金缕拿着把刀半蹲在他身前。
“绦绦!”米山山猛地扑过去,金缕没有设防,被她扑得倒在了一边,李忘贫见状,连忙松开了压着金绦的手和腿,想先将金缕扶起来,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燕频语冲过去搀住金缕,不顾一身喜服,径直半跪在了地上。她是今夜的新娘子,本该安安分分等在房中,此刻就这么跑了出来,很是不合礼数。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说什么闲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金绦。
洞房花烛夜啊,竟出了杀人的血案,嫌疑犯还是死者的亲外甥!没有比这更惨烈的热闹了。
一众围观者,又是唏嘘感叹,又忍不住看得异常兴奋。
金绦好不容易从李忘贫的桎梏中脱身,屁滚尿流地抱住米山山的胳膊,半边身子都藏在了母亲的身后。
“娘救我,娘救我!我没杀他!”
米山山摸不着头脑,又慌又急,抚着金绦的背问:“绦绦你在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杀人?”
“娘……”金丝声音颤抖,喊了一声米山山。
米山山手上还在拍着背抚慰儿子,一边不解地抬头看向大女儿。
金丝面色惨白,指着一旁倒在地上的米堆堆:“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