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去他家里见一个神医。”苏清方觉得还是少在李羡面前提韦思道为妙,更不想这个节骨眼和李羡争论,只含糊回答了,将头发从衫子里拢出,便开门吩咐侍女准备盥洗之物。
李羡微讶,“你身体不舒服?”
苏清方坐在妆镜前,眼睛一定,只道:“没有。”
“那你见什么神医?”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苏清方回头,嫣然一笑,“没什么。”
“……”李羡觉得这对话莫名耳熟,而她的眼神也分明别有深意。
只一瞬,李羡便惊想起,这明明就是那夜他传江随安过来,他们之间的问答,只是问话和回答的人颠倒了。
所以她这样看着他笑!
苏清方见李羡已经回过味来,得志地转回头,继续梳理头发。
眼见约定的时刻将临,自是一切从简。不过片刻,苏清方便整理清楚,风似的卷出了内室。
李羡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他倒不甚担心苏清方身体有异。他那夜问过江随安避子汤和苏清方的身体。她看着伶仃,身体倒康健——没心没肺的人大抵不受苦悲缠身。那药也是按她体况精心调配的,没有大碍。其实他前番和她隐晦提过他没留在里面,但她没搭理。
就像腿长在她身上,吃喝、来去自是都看她自己。
室内恢复寂静,唯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羡脸上那点松弛早已消失不见,眸色深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有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偏要今天?
半晌,他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扔到了床脚。
***
苏清方和韦思道约定在巳时,换作平常,并不算早。可偏偏遇到昨晚,也没人敢冒着打扰太子的风险来叫醒她,一觉便睡过了头。
苏清方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匆忙绾就的发髻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散下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耳畔。赶到韦家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刻。
小厮引着她穿过栽满翠竹的庭院,到厅堂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韦思道带笑的声音隔着缂丝屏风传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
天气愈发热了,韦思道手里拈着把折扇,镇定从容地从后院过来。
苏清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今早……起晚了。”
韦思道挑眉打趣:“就知道你们女孩子家事多,梳妆打扮最耗时辰了。所以我前几日同你约时,刻意早说了半个时辰。”
苏清方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第一次拜会长辈就迟到,太失礼数。”
韦思道朝苏清方招了招手,“神医刚给我奶奶看完脉,这会儿正在后院用茶,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曲折回廊,韦思道边走边殷殷叮嘱:“我家这位阮神医,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当官的。你待会见了,只说是我朋友,旁的别提,知道没?”
苏清方奇怪,“为什么不喜欢?”
韦思道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阮神医到我家的时间,比我还大呢。听说是他家里人被当官的害死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后院茶室门口。一位白衣老者正俯身观察一盆不知是什么的花。
“阮神医,”韦思道呼着,“我把我朋友带来了,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
苏清方正要行礼,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手腕上,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骇人之事,一定包括看大夫叹气摇头。
苏清方顿生病入膏肓的错觉,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提起,试探问:“神医何故叹气?”
阮神医捋须道:“我叹你小小年纪,手腕就生了毛病。”
苏清方抬手,又左右转了转腕子,横竖看不出异样,“有吗?”
阮神医微笑道:“你这手腕,平日里看着无碍,但若是连续书写半个时辰以上,是否便会隐隐作痛,尤其拇指根部会感到酸胀无力?”
苏清方讶然点头,“确实如此。您怎么瞧出来的?”
“此症名曰'书写痹’,因反复劳损所致。不少读书人都有此症。老夫方才见你执礼时手腕微滞,便猜了个八.九,”阮神医解释道,“此症初时易被忽视,年长日久,积累到筋骨,再想治愈便难了,严重时还会影响执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