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僭越。且不论太子府的家任谁当得皇帝太子说了算,苏清方名义上还是外臣之女。
灵犀耳膜一紧,仍然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温文声线,却已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你我只要本分做事就好了,不要评说主人的事。”
蝉衣悻然低头,只忆及自己因苏清方被罚俸的事,迟迟咽不下这口气。
蝉衣又想起昨日所见——太子竟然亲自抱着她,公然穿堂而过。她的手臂环着太子颈上,大半张脸埋在太子肩头,虽看不清神情,但那露出的唇角,分明是上挑的。而一向衣冠齐楚的太子,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竟有一抹极淡的樱色痕迹,像是女子的口脂。
在此之前,太子府中的大家其实还不太清楚有这么个女人,因不敢抬头细看也不知此女究竟是何人,但近身当差的蝉衣却早已知道,这位苏姑娘已爬到了太子床上。
太子素来严正,不近女色,也不晓得此女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枉她也是官宦之后、良家之女。
蝉衣梗着脖子,再抬头望看时,游廊已空空。
***
钟意然死于四月十二,是人间芳菲落尽的日子,不过松柏长青,永不凋敝。
李羡每次来看齐松风,总会顺道来祭扫,所以钟意然的坟丘并不多生杂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是钟家其余枉死之人的墓。
线香已燃到尽头,累了老长一截残灰,风一吹,零撒撒落到地上。
妙善将松枝仔细插到兄长坟头,双手合十,又默默站了片刻,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去了。”
李羡微微颔首,沉默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简刻的“钟意然之墓”几个字,转身送妙善返回太平观。
脚下松针绵软,脚步声几不可闻,唯有风声穿过林隙,松涛阵阵。
李羡微微走在前头,随手拂开一根斜生出来的细枝,道:“你托我找的《棋经》,我带来了,等下正好给你。”
“那敢情好,”妙善喜道,“我最近同清方下棋,下不过她了呢。”
李羡唇角浅浅勾起,“是吗?”
打从那次给苏清方下套,李羡再没有和苏清方下过棋,只当还是和舒然一样让五子的水平。
“是呀,”妙善赞道,“她跟着老师学琴学棋,进步很快呢。”
李羡道:“下棋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研究棋谱,自然费力些。若是也常去老师那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话听起来是在宽慰夸赞她,但人总习惯自谦,贬低己方,无形中,似已有了亲疏。不过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妙善浅笑摇头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上山下山,都怪累的。便只能辛苦你们了。”
李羡忽想起来道:“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却不见妙善神色有异,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李羡疑怪,“你早知道了?”
妙善摇头,“她没有同我说过,大抵是怕我伤心吧。只是觉得以她的慧黠,知道是迟早的事。你别看她平时有说有笑的,其实心思很深呢。”
“你们倒是相熟了解,心照不宣。”
“我一到太平观,就遇到了她。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呢,”妙善好奇反问,“你们平常做什么?”
“我们……”李羡突然想到单不器的答案,“不做什么……”
除了吵架。
他忘记问单不器会不会和阿莹吵架了。
就算有,应该也没他们这么频繁吧,反正他是一次没见过。
他也知道,为难和争执从不能让他获得快乐。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永远太平不了多久,就像那一阵初夏的穿堂风,转瞬即逝——前脚处理完她弟弟的事,后脚不晓得又触了什么霉头。
好像只有在争吵和欢爱中,他们是毫无忌惮贴近的。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也能结出善果。
送完妙善回到松韵茅舍,齐松风已备好了酒食。
师生两人吃完,李羡从善如流地折起袖子,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三两下收拾好碗筷,到后头涮了,再回来时便见齐松风躺在屋檐下的摇椅里,手里执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摇着。
李羡随手扯了个旧蒲团,也坐到廊下,双手向后撑着。未完全拭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小臂曲线时快时缓地滑下,没入掌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