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2 / 2)

齐松风致仕这几年,一直在修琴谱、注史书,遗留最多的,也是书稿典籍,还有一些很有些年头、笔触稚嫩的画卷。那原本雪白的宣纸都发了黄。

苏清方轻轻展开一幅,见那笔法布局,与当初送她的《秋兰图》颇有神似之处,不禁问:“这是谁的画?”

妙善凑近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浅笑,“是临渊还有我哥哥小时候的课业。他们那时候老不认真,先生就说要收着,让他以后看了脸红。没想到还留着。”

一旁的李羡只是在认真整理,仿佛没有听见。

苏清方收回偷看的眼,默默点了点头,便将画卷仔细卷好,收到一边,继续去整理那堆积的文稿。

忽然,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实的物件。

苏清方拨开覆在上面的几卷旧书,露出一个四方的木盒子。盒盖上封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七个小字,墨迹沉稳朴实,正是齐松风生前的笔迹:

爱徒苏清方亲启。

第167章愿天无雪苏清方一惊,竟……

苏清方一惊,竟然有专门留给她的东西?那是否还有旁人的?

于是她又伸手向那堆旧书,仔细翻了翻,却再没发现第二个相似的盒子。

旁边的妙善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捧出那朴素的木盒,惊喜有之,怀念有之,“我找到一个盒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在看,有没有你们的。”

正自整理其他器物的李羡也闻声回头,“什么?”

苏清方将手中的木盒向他略举高了些。

妙善推测道:“先生是突发心悸去的,怎么会有时间刻意准备这些。多半是生前某时备下的,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你不是快生辰了吗?打开看看吧。”

苏清方依言点头,因不想损坏封条,只用指尖小心拈起,轻轻揭开,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笺,仍是齐松风仿隶的楷书,写着四字:“不可外传。”

信笺之下,静静卧着两册靛蓝封面的书。上面一册,封皮上题着《松韵琴谱》,纸张已半旧,边角微微发卷,显然是时常翻阅。下面一册则崭新得多,是《汉武故事》。

这琴谱倒好说,可这《汉武故事》该作何解?

此书托名班固,实属志怪杂谈,记载了汉武帝从生到死诸多奇闻异事,文笔恣肆奇诡,甚至将卫皇后附会为巫蛊之女,与班固所著的正统《汉书》相去甚远,连野史都算不上。

先生也会读这类书吗?还特意留给她?

苏清方心中疑窦丛生,随手翻了翻,只见那扉页空白处又批了几句话:“太史公身在武帝朝,不敢记武帝事。比本虽间存异闻,可资参鉴。”

原是因司马迁著《史记》,碍于身为武帝的臣子,下笔多有避忌,只能简略记述武帝的生平,所以先生参阅了这本杂记以补遗。

可班固的《汉书》其实也已足够详尽……

李羡的视线亦落在那册书上,一双眸子眼色幽深,眨也不眨。良久,他淡淡道:“遗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舒然——”

他转向妙善,“你要回太平观吗?我们送你。”

妙善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寂寥的房间,“我想留下,为先生守孝三年。”

李羡却正声道:“此处过于凄清,夜半山风呼啸,树影森然。你一个女子,独自在此,不说是否害怕,也不安全。你在山上给老师祈福,也是一样。”

妙善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随他们一起离开了松韵茅舍。

掩好熟悉的篱笆门,挂上铜锁的刹那,一阵空虚陡然涌上李羡心头。

连续七天的操持与守灵,让他们暂时无暇沉溺悲伤。等回过神来,那伤感也被岁月削弱了不知多少,却仍汹涌得能把人整个吞噬。

李羡听着那声落锁的“咔嗒”,突然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离他彻底远去,再无法追回。

而时光,正是这样无情的东西,不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所有悲欢,滚滚向前。他们的日子,也终究要过下去。

更好地过下去。

不日,宫中传来讯息:废后张氏身边侍女蔓香,行窃被捕,严审之下,竟供认曾奉张氏之命,窃取先皇后印鉴,并仿作笔迹,伪造书信,离间君臣。张氏对此亦供认不讳。

王氏当年不辨真伪,轻信使臣,固然有罪;然张氏蓄意挑拨,构陷储君,更是可恶。皇帝仁善,此前念及旧恩,仅予废黜,实是姑息。张氏蛇蝎心肠,断不可恕。赐毒酒白绫,令其自行了断。王氏残部在逃者,一概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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