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黄的镜面映出张珠围翠绕的脸,却是半垂着的,眼睫也颤巍巍闭着,竟是在打瞌睡。
他勾了勾嘴角,眼瞧时辰也差不多,晨曦勉强透过窗上琉璃,便起身去灭了那奋力高燃一夜的喜烛,烛身上已斑驳了好一圈烛泪,去换了衣服。
《礼》曰: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
皇室定于新婚次日参见太庙,苏清方作为太子妃的名字,也正式写入玉牒。
庙见后,他们又入宫朝见了皇帝,随同一起在太极宫宴会群臣。
也不过两个月不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知是天气寒冷干燥之故还是其他,时不时以拳抵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又很快被乐舞之声掩盖。
苏清方暗暗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羡,轻声道:“皇帝似乎在服食丹药,你知道吗?”
公众场合,李羡总做得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此时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眼珠往她身上撇了撇,同样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禁足那会儿,我去求皇帝让我去看你,看到的。”苏清方道。
李羡沉默了一瞬,道:“司天监之前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据说精通长生之法,很得皇帝看重。”
为人子者,他应当劝谏不要沉迷金丹之术,不过恐怕又会被怀疑不望君父长生吧。李羡讥诮地想。
苏清方抿了抿唇,“这些真的有用吗?”
世上若真有长生之法,怎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帝王将相,寻仙问道,也没见几个活过七十,还是古来稀。
李羡微微笑了两声,“你不是很信这些东西吗?怎么,只觉得有用的时候信?”
好尖酸!
苏清方又在底下捅了他一下,这回多了许多力气。
顷刻,席间又响起高亢的举杯之声,他们也掩下这些私语,跟着饮酒。
宴会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的后半午。
两人一回到东宫,便脱了那身繁复厚重的礼服,只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至此,大婚礼仪终于完毕。
苏清方拖着已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榻边,几乎是瘫了上去。李羡亦从善如流,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俱是两天加一起没睡三个时辰。
苏清方闭着眼,可心里总不踏实,怕自己记漏什么,含糊着声音问:“明天……没事了吧?”
李羡亦合着眼,有气无力答:“没了。明天腊八。后天归宁。”
过了腊八就是年呢。
苏清方听到肯定的答复,从胸腔里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往旁滚了半圈,就挂到了李羡身上,嘟囔了一句:“不许叫我……”
因他前科累累,还被特意叮嘱。
李羡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怀中人片刻,只听那清浅的呼吸渐趋均匀绵长,大抵是睡着了。他低了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便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拢住,也重新合上眼。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苏清方眼皮吝啬地掀开一条缝,隐约瞅到李羡的脸,又闭了回去。
李羡晓得她醒了,这里动一下那里动一下,漏了好多风进来,不过是恋着被窝里的暖,赖着不肯睁眼。
装睡的人,是无论如何叫不醒的,何况她还特意交代他不许叫她。
李羡素来不讲究什么节吃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昨夜就没进食,怎么说得起了,于是端起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果然,嘴唇才碰到,苏清方就睁开了眼,慌张推开他,捂住嘴怨道:“我没漱口。”
他也没漱!
这可算她自己醒哦。
李羡老神在在掀开被子起身,又挂起了帐,笑道:“起来了,吃点东西。”
苏清方还懒洋洋地枕着臂,只见他从架子上抽下深色的革带,挂到腰上,两边一扣,略宽的衣袍便收拢,勒出一道窄瘦利落的腰身,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清晰挺拔。
“还赖着?”他回头催了一句。
苏清方这才慢悠悠起来,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是饱睡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坐到妆奁前,让红玉上妆梳头。
李羡从旁踱过,目光扫过妆台上的眉黛胭脂,忽然开口:“我给你画眉吧。”
苏清方愣了愣,抬头看他。
旁边的红玉闻言,低眉抿唇一笑,极有眼色地将描眉的细笔挑出来摆上,又去挪了张月牙凳到苏清方旁边给太子。
李羡顺势提摆坐下,执起那支细笔,觉得颜色浅了,又在盛着青黑色黛膏的罐子里润了润,方举向苏清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