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结束,还有初二的东宫朝会。
这原不是成例。太子羡以前,就算祝贺太子新年,也仅限东宫属官。嘉和七年年初,太子羡正式移居东宫,圣心大悦,让群臣都去祝贺,从此便有了初二朝拜太子的成例。
太子羡二临东宫那年,众人还在观望,皇帝批复了第一封奏请初二向太子祝春的奏折,群臣这才相信陛下待太子如旧,才陆续上表,恢复旧例。
但太子毕竟只是储君,一切仪制皆要从简,还得避席,所以于群臣而言,不过去东宫走个过场。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尚早。兵部尚书谷虚甫缓缓步下台阶,见前面身姿魁梧者,正是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高声唤了句:“高祗兄。”
程高祗闻声驻足,见谷虚甫含笑走来,也微笑拱手,“虚甫兄。”
谷虚甫抬手向外引路,“今日时辰尚早,高祗兄若无事,不妨到寒舍小坐?正好前些日子得了坛顶烈的烧春,新年还未开封。”
程高祗素来敬重这位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仍拱手道:“世兄相邀,敢不从命?”
两人说着,便一同前往谷府,揭了那坛烧春的红封布。
他们以前在军中,也没什么好酒,只有辣喉咙的烧刀子,喝多了倒觉得只有这酒有劲了,至今犹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谷虚甫轻轻放下酒杯,隔着炉火,打量起程高祗,关心问:“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贤弟可曾想过,日后作何打算?”
程高祗正举杯欲饮,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谷虚甫,不解问:“世兄此言何意?愚弟身为金吾卫中郎将,当然是护卫宫禁。能有何打算?”
谷虚甫摇头微笑,“愚兄自然知道贤弟一心为国,恪尽职守,是难得的忠勇之士。可陛下龙体,你我都看在眼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贤弟难道不该为长远计一计?”
程高祗脸色微凝,声音也沉了几分:“世兄这话,恕小弟听不明白。为人臣子,尽忠职守便是,何须他计?世兄此言,也未免有失臣子本分。”
谷虚甫眼神扫过四周,语气随意道:“此处只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原也不必避讳。愚兄也是念及昔日袍泽之情,才多嘴一问。贤弟可还记得,自己曾奉命看守临江王府三年?”
程高祗握酒杯的手一紧。
“贤弟又以为,陛下一旦崩逝,谁当继位?”
程高祗缓缓放下酒杯,吞吐又肯定答道:“当然……是太子。十二皇子不过冲龄,如何能当大任?”
“正是如此,”谷虚甫面色为难,“贤弟当年,虽是奉命行事,安知太子不心存芥蒂?来日太子登基,贤弟又该如何自处?”
程高祗义正辞严道:“太子殿下行事严正,必不会因此迁怒臣下。若殿下真要追究……”
他顿了顿,豁出去了道:“我也不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贤弟这就是愚忠了!”谷虚甫直摇头,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虽公正,可贤弟也不可不为自己筹谋啊。殿下身边,也需要真正能办事的武将。尤其是,掌管宫禁安危之人……”
程高祗当即冷了脸,“我身为禁军将领,职责所在,只可忠于当今陛下。私下结交东宫,岂非……”
“贤弟此言差矣,”谷虚甫打断道,“人有寿,而江山永固。为臣者,当忠于国,忠于民,忠于社稷,而非固守一人。若当今圣上是任用奸佞、纵容边患、损伤国本的暴虐之君,难道我们也要一味顺从,为虎作伥吗?”
“可陛下并非暴虐之君。”
谷虚甫轻叹,“贤弟昨天大朝会上也听到了,卢侍郎那番话。定国公家里,可多的是外疆宝贝。我朝和胡桓年年苦战,商路不通,那些东西从何而来?”
程高祗不语。
谷虚甫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贤弟,犬子延光前段时间前往云中押送军械,亲眼见到,杜仪和胡桓贵族,私下往来……”
“什么!”程高祗拍案而起。
谷虚甫亦攒眉,道:“这何尝不是陛下放任的结果?杜氏领兵在外,五年不宣不调,连勘察也不曾有过。定国公曾经的所作所为,卖官鬻爵,贪污受贿,陛下又何曾说过半句?如此作为,岂不寒你我边疆战士之心?长此以往,军心何在?国本何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