穠華歇了一天,到酉正前後心裡著急,勉qiáng坐了起來。側耳聽外間動靜,唯聞幾聲鳥鳴,問chūn渥,“還有多久宮門下鑰?”
chūn渥回身看蓮花漏,“再過一炷香時候便差不多了。”見她掙紮下地,忙上去阻止,“這是做什麼?身上還沒好,下地來可是不要命了?男人的事聖人不要參與,如今是各人自掃門前雪,雲觀死活再不與你相gān了。”
話雖這麼說,沒有個結果,她心裡總歸不寧。出不得西挾,便挨在門上聽,天色慢慢暗下來,她向東眺望,宮牆高,什麼都看不見。細雨紛飛,真是個惱人的傍晚。她壓著傷口倚門而立,不時回望漏箭,終於指向酉正了,仿佛聽見風裡夾帶了瀟瀟的嗚咽。
天地間混沌一色,她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有震dàng的動靜,腳下隱隱感覺得到。前朝方向燃起了火把,是成千上萬的火把,才能將半邊宮闕都照亮了。
她心裡緊緊攥起來,chūn渥上前扶她,她忍不住落淚,“娘,剛才我希望他不要來的,可他還是來了。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依舊無力回天,倒不如在外流làng,至少能活命。”
chūn渥看著那叢烈烈的火光,嘆息道:“人有執念,索xing沒有擁有過,也就不會計較得失了。他以前是這個國家的太子,他應該坐在紫宸殿號令天下的,誰知道命運弄人,最後登極的不是他。權力的鬥爭從古到今就沒有停息過,這回是讓你親眼見證了,這就是帝王家的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往外看,戾氣沖天。呼喊和刀劍jiāo錯混雜,描繪出一場血腥的戰役。她用力扣住門框,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聲làng漸次平息下來,時照從宮門上快步進來,打了個拱道:“回稟聖人,謀反的班直如數清剿了。寧王yù自盡,被御龍直指揮奪了劍,眼下押往東宮了。”
東宮是他以前的寢宮,自他失蹤後一直空關。今上將他送回去,多少有點善始善終的意思罷。
她熬得一身汗,塵埃落定,心裡卻泛起巨大的悲涼。蹣跚著往殿內去,喃喃道:“結束了……這下子安生了。”
如今想想,多大的怨恨都淡了。雲觀是命運不濟,恰好十年前大鉞國力不如大綏、恰好崇帝有嫡長為質子的苛刻條件、恰好先帝體弱,大權握在官家手上……他回來面對的一切都是空的,無處可去,必須在禁中面對這樣一個功高震主的兄弟。一連串的巧合註定了他的悲劇,即使捲土重來依舊沒有勝算,反而跌得更狠。
她躺回chuáng上,腦子裡亂得厲害。以前的種種重新翻出來,一幀一幀在眼前掠過。
今上隔了很久方出現,怕把殺戮後的死亡氣息帶進西挾,在福寧殿梳洗過了才來。進門未說話,脫下燕服上chuáng,在她邊上躺了下來。
她說:“雲觀被送進東宮了,官家打算怎麼處置他?”
他閉上眼,抬手蓋住了前額,“刀子、麻繩、毒酒,任選一樣。”
她幽幽嘆了口氣,看他臉色頹敗,撫摩他的心口問:“累了麼?”
他忽然睜開眼,翻身撐在她上方,耽耽望著她道:“他想見你,是臨終最後一個要求。”
穠華心頭一悸,“想見我……見我做什麼呢,還嫌害我不夠麼?”她只是不好說出口,雖然將福寧宮下毒的事栽贓給貴妃,其實她心裡知道,崔竹筳那天也說過,毒是雲觀唆使阿茸下的。她今天身在西挾,完全是拜他所賜。
“那你究竟去不去見他?”
她靜靜看他,“我聽你的。”
他的眼神起先生冷,到底軟化了,低頭吻吻她的唇,然後挪下去,落在她脖子上。她揚起頭,他溫熱的氣息在頸間盤桓,用舌尖描繪,然後吻得愈發重,變成了吮吸和啃咬。
有些蘇麻脹痛,她咕噥了聲,“你gān什麼?”
他不語,啃過了一邊再啃另一邊,然後心滿意足地欣賞一番,重新仰回了引枕上,“去吧,最後一次了,叫他死得瞑目。”
她在脖子上抹了兩下,腹誹他幼稚的毛病又發作了,這麼gān和孩子劃地為王有什麼區別!可是去見雲觀,她不知道該以怎樣一種態度,就算再狠的心,恐怕也難免傷qíng。
她猶豫了再三,最終還是去了。
東宮她是第二次來,上回正逢他的祭日,她在殿裡痛哭流涕。這回的心qíng更勝上次,她看見官家派來行刑的huáng門就在外面候著,大約到了時候就要送他上路的吧!
身上的傷經過兩天休養已經好多了,至少能走動,不去觸碰它,痛得不那麼鑽心。她在院裡看那棵花樹,樹下仍舊垂掛著鞦韆,被風一chuī,前後輕輕擺動。
他沒有囚禁在殿裡,可以走出來。她抬眼一顧,他站在檐下,穿著隆重的親王冠服,長身玉立,俊秀英特。提袍下台階來,嘴角含著笑,目光溫暖地流淌過她的臉,“我以為你不會來。”
到了如今,他反倒有種超脫的姿態,不再是急躁的,似乎又回到當初在建安時的樣子,從容疏闊,眉眼間有安貧樂道的豁達。
他越是歸真,她越是覺得難過,先前的恩怨可以一筆勾銷,他仍舊是疼愛她的雲觀哥哥。她眼裡含著淚,臉上隨他微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貼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