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處置完,撲了撲手,“好了,咱們散散步?”
她自發上來挽他的胳膊,慢慢在冰面上踱步,又怕滑倒,走得分外小心。
“會不會掉進冰窟窿?”
他說不會,“除非運氣非常差。”
她拿腳尖挫著冰面,輕聲道:“臥冰求鯉的故事官家聽過吧?我是想,繼母都可以孝敬,親生母親不管多不稱職,總是血脈相連的。”她頓下步子把手抄進他的蓑衣里,“官家,我心裡其實猶豫了很久,想同你說,鼓不起勇氣來。”
他點頭道:“你說,同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想什麼就說什麼。”
她咬著唇,頓了會兒才道:“關於我孃孃和高斐……兩國正jiāo戰,我若求你撤兵,那不可能,我也知道。我只求你城破之時,饒了郭太后和建帝,他們是我的親人,好歹留他們xing命。官家,看在你我夫妻一場,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答應我好不好?”
她說著就要哭,他伸手將她攬在懷裡。蓑衣寬大,抱不過來,勉qiáng攏著兩臂說:“只要高斐歸順,封他個王侯,錦衣玉食一如既往,你母親也可安享晚年。畢竟你在,不好駁了你的面子,這些我早就想過,不用你來求我。我看你時時心不在焉,就是為了這個麼?”他笑了笑,“真傻!我知道其中厲害,殺了他們,你還能原諒我麼?”
她鬆了口氣,惘惘說:“如果這點我都辦不到,我會懷疑你對我的感qíng,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他愣了下,寒著臉用力吮吸她的唇,含含糊糊道:“不許懷疑……只差把命jiāo給你了。”
她還有話說,被他堵住了嘴,掙扎得嗚嗚叫。好不容易搬開了他,紅著臉道:“好好說話,親來親去腦子都亂了。”
他被她的樣子逗笑了,笑完正了臉色道好,“你要說正經的,咱們就來談談綏國的境況。高斐不是為君的材料,他不夠縝密,也不夠狠辣。畢竟年紀尚小,過年才十六歲吧?崇帝死後他被匆忙推上御座,輔佐他的人各懷心思,那些宰相和公卿,裡面有一大半都是蛀蟲,孤兒寡母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幌子罷了,有幾個真正臣服他們?長此以往,就算沒有大鉞起兵,綏國內部也會有矛盾。屆時bī宮奪位,落到別人手裡,下場可能慘一萬倍。我不是唬你,也不是在你跟前裝好人,說的都是實話。你只看到歌舞昇平,沒見識過政治的殘忍。上次雲觀發動政變,早就在我預料中,所以有防備。換做高斐,皇城內外將部,他有幾個貼心的?大難來時又有幾人願意捨身護他?”
他說這麼多,無非是向她說明高斐的江山不穩,沒有他也會有別人篡奪。她不懂那些,反正鉞軍都快攻進建安了,木已成舟,她要做的只是護住郭太后和高斐。至於旁的,她的能力有限,管不了那麼多。
“官家既然答應我,就一定要做到。其實江山於我來說是虛無的東西,我在綏國時不過是個平頭百姓,打起仗來逃命則罷,誰做皇帝與我不相gān。官家是我郎君,我出嫁從夫,郎君的大業,沒有我置喙的餘地。我只是可惜那些與我共飲一江水的同胞,再者就是我的母親和弟弟。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拿我當親人,但我心裡總還是惦念他們的。我還記得爹爹辭世時的qíng景,關於我孃孃的實qíng他不願告訴我,只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同我說他們如何相愛,他如何思念她……”她淚盈於睫,哀淒望著他道,“我不為別的,只為我爹爹對她的感qíng。官家,我以前不理解,愛一個人何至於愛得這樣深。現在自己有了體會,越發的心疼我爹爹。他走時,唯一讓我略感安慰的是他終於可以去找我孃孃了,但後來發現他始終是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孤獨,死後仍舊孤獨。”
她哭得止都止不住,他只有盡力勸慰她,“所以上一輩的悲劇不要在我們身上重演,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可是我有些害怕,我總覺得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了。也許我也會像我爹爹一樣,等一個人,花一輩子時間。”這種莫名的恐慌常常盤踞在她心頭,之前一直無法說出口,現在總算表達出來,再回頭想想,越想越覺得驚惶。
原來兩個人的感覺是一樣的,心裡不能夠安定,也不知是為什麼。他急於打破僵局,加重了語氣道:“我是皇帝,我說我們不分離,誰都不能拆散我們。現在只要你堅定,我們之間就不會有變。”
她低頭說:“我早就無處可去了,你還怕我走丟麼?”
他想了想,欣然笑起來。回身看看那冰dòng,點了她的鼻尖道:“為什麼偏要出來釣魚,不過是為了引出臥冰求鯉的話題。你有話只管說,同我兜這麼大的圈子,何必呢!”
她必定是不承認的,扭身拖著長腔道:“我真的想吃炙魚,沒有同你兜圈子。”忽然看見魚竿被拖動,慌忙指過去,“官家快看,一條大魚!”
兩個人忙跑過去,冰天雪地里,雙手幾乎凍得失去知覺,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弄上來,是條一斤來重的鲶魚。她歡呼雀躍,抱著魚簍子來接,雪片子打在臉上,費力地眨眼,快樂得不可名狀。
只要她高興,他做什麼都覺得值得,只是天色漸晚,雪也下得越發大,該回去了。收拾起漁具往回走,她抱著魚簍不鬆手,回到蕊珠殿千叮嚀萬囑咐,這條鲶魚不許宰殺。他奇道:“不吃炙魚了麼?”
她嗯了聲,蹲在盆前看魚遊動,喃喃道:“這是我和官家一起釣的,很值得紀念。就這麼養著罷,不要殺它。”
不殺便不殺,當然炙魚照舊吃得成。窗下的矮榻上擺著烏木桌子,桌上供個紅泥小火爐,溫一壺酒,擺了幾個菜。盥洗過後換好寢衣坐下,邊喝酒邊賞雪景,相當的愜意鬆散。
穠華不能沾酒,歪在墊子上喝鹵梅水,可是爐上漫延的酒香也能令她暈眩。今上看她迷糊得可愛,拿筷子蘸了薔薇露①點在她唇上,她像孩子似的品咂,舌尖一舔,紅唇嬌艷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