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上香,“我和穠華結成夫妻,只因政務繁忙,沒有來通稟泰山,心裡惴惴難安。穠華於我來之不易,我必定加倍待她好,不讓她再受半點委屈,請泰山大人放心。”
在墓前,總有種綿綿的哀思,扯也扯不斷。她在風口站了太久,怕她受涼。加上又要趕路,他好說歹說將她帶回車上。車隊往前,她jīng神萎靡,他想盡辦法才哄得她高興起來。
天氣轉暖,道旁溝渠里的冰都消融了,有微微的綠意從枯huáng的糙根里綻出來,放眼眺望,chūn在不遠。
☆、第87章
行行重行行,回到汴梁已經是一個月後了。這段時間有宰相和金吾將軍通力鎮守,京都一切安好。入城那日,朝中文武大臣都來迎接,御道兩旁百姓山呼萬歲,盛景空前。
穠華還記得初入汴梁,正是在端午那日。鉞人不喜歡端午,據說蟲袤滋生,百毒橫行,不是個吉利日子。她們那時被安置在四方館,待到第二日才正式入禁庭。現在想想,以前的事恍在夢中。彼時少年俠氣,立志迷惑君王,成為一代妖后。結果功敗垂成,反倒懷了人家的孩子,一心一意過起日子來。現在忽然憶起,覺得自己十分的滑稽可笑。
君王還是那個君王,不斷壯大,愈發令人敬仰,她卻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有過喜極而泣,也有過錐心之痛,慢慢成長,終有一天可以輔佐他,同他並肩而立。
入禁中,沒有再回涌金殿,仍舊住柔儀殿。前朝的事繁瑣,官家回京後,積壓的政務等他定奪,他把書房搬進了柔儀殿偏殿。穠華偶爾去看他,他穿著褒衣坐在矮榻上,一手支著頭,長而潔白的手指擋住半邊臉。有日光投在他膝上,他略動了動,崴身斜倚著錦字靠墊,抬眼看她,眼眸烏沉,笑得賞心悅目。
她怕打擾他,沖他扮個鬼臉,復退回後殿去。桌上堆了很多綾羅,她開始挑揀花樣,為孩子做衣裳。
“這個可好?”她扯過一匹重蓮紋的花綾,比在自己身上,“可以做個小褙子,兩邊開叉,一直開到腋窩底下。”
秦讓抱著拂塵站在一旁,她說什麼都點頭道好。她也不太在意,知道他不會提供什麼好的意見,詢問他好像只是為了得到肯定。
她坐在桌旁穿針,“官家賜了府邸,我孃孃他們可安頓妥當?”
秦讓說是,“臣昨日奉命看過,禁中撥人入宅邸侍奉,還專配了都知統管,聖人不必掛懷。”
她聽後放緩了手上動作,知道宅中人都從後省派遣,多少有監察的意思在裡面。畢竟身份尷尬,就算官家不計前怨,諫官們也不能答應。為避免群臣彈劾,倒不如提前化解矛盾,也免得孃孃和高斐成為眾矢之的。
她點了點頭,“這樣也好,過兩日就是寒食了,到時候安排下去,我領孃孃到艮岳遊玩。”
正說著,錄景從外面進來,送來了一筐蜜柑,“嶺南貢柑入京了,這是最後一批,也是最甜的,聖人嘗嘗。”言罷看她引線,笑道,“皇嗣的衣衫都由尚宮們打點,聖人到時候只管挑選就是了,小心自己的眼睛。”
她垂眼笑道:“我做貼身的小衣,孃孃做的,我們菡萏穿得稱心。”一壁說著,壓聲打探,“這兩日前朝可有什麼說法?郭太后母子押回建安,必定有不少臣工反對罷?”
錄景往偏殿看了眼,點頭道:“眾臣力諫永除後患,官家一一駁回了。料明日要議封賞,又有一大幫子人出來唱反調。”
她蹙眉道:“這些大臣,心眼小得綠豆一樣。官家既然受降,總要有容人的雅量。bī他殺建帝,讓後人道他長短麼?”
錄景道是,“官家今早於垂拱殿召見通議大夫,暗示他明日奏請復立皇后,臣擔心又會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鬧得不可開jiāo。”
鬧是一定會鬧的,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屆時自有主張。忽然想起貴妃來,便詢問宜聖閣的近況。錄景道:“除夕那日太后李代桃僵,將梁娘子送到官家榻上,被官家識穿。那時官家氣極了,險些誅殺梁娘子,後來又命殿前司審問。梁娘子大約是驚嚇過度,據說病了一陣子,之後就一直怔怔的,傻又不像傻,橫豎不伶俐了,不知現在什麼境況。”
她哦了聲,細想想,貴妃雖然可恨,但也有可憐之處。她和她不一樣,正統的公主,肩負的責任比她大。國家存亡不但關係到百姓,更是一個姓氏的榮rǔ。身後有國家,她才是尊貴的,如果國沒了,她還剩什麼?一個年輕姑娘入禁庭,從來沒有得過寵愛,她有她的委屈。如今眼看綏國被滅,接下去就輪到烏戎了,她八成覺得惶惶的,沒有依託了。所以寧願痴傻著,不管是真是假,也是種自保的手段。
她嘆了口氣,“傳醫官診治了麼?”
錄景道:“傳了,吃了半個月藥,不見有好轉。聖人不必過問她,臣知道應當怎麼辦。這陣子嚴加看管著,待半年後官家起兵攻打烏戎,梁娘子這裡自然會有個了斷。”
她盤弄著頂針問他,“你看會如何處置?”
錄景想了想道:“可能會賜死,也可能貶黜入道,一切全憑官家的意思。”
她沒有再說話,崔先生死時,她簡直恨透了烏戎,所以不管官家怎麼辦都不為過。
錄景頓了頓又道:“昨日朝上還出了一件事,宗正卿聯合言官上疏,洋洋灑灑上千字,寫成一篇《慈母錄》,為太后叫屈。言世上只有不孝兒女,沒有不是之父母,官家苛待太后有違人倫,恐怕要遭天下文人口誅筆伐。如今正值大定之時,綏國百姓人心浮動,若流出這種傳聞,有損官家威儀。那個宗正卿本是太后母家表親,煽動起來甚是賣力。官家那時是氣極了,如今大約也煞了火氣,令後省往寶慈宮增派內人,撤了寶慈宮的禁令。”
她滯了下,半晌喃喃道:“是我的緣故,讓官家為難了。他沒有同我說,是怕我不高興吧!”說著把針線放回笸籮里,提起裙角上偏殿,殿裡侍立的宮人見狀,紛紛退了出去。
他還是原先的樣子,崴著身,支著頭。她爬上榻,在他邊上坐了下來。
